袁盼儿依言上前福了一礼,太后抬手让身边伺候的人都退出去。
亭子里只剩下太后和她两个人,牡丹花香顺着风卷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太后的龙头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开口道:“袁氏,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袁盼儿垂首应了声“是”,跟着太后转过澄瑞亭后的月洞门,沿着湖边的汉白玉栏杆往前走。
湖面风大,吹得太后鬓边银发散了几缕,贴身宫女上前想要整理,被太后抬手挥退了。
廊下挂着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落在空阔的湖面,惊飞了几只停在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的翅膀声远了才渐渐消寂。
转过九曲桥,走进一座三面环水的小暖阁,殿内燃着松烟香,烟气袅袅绕着房梁转,墙角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君子兰,叶片油绿发亮,沾着细碎的水珠,泛着清冷的光泽。
太后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让袁盼儿也坐,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足足半柱香时间,才慢悠悠开口。
“哀家知道你要去江南。”
太后指尖捻着茶碗盖子,轻轻刮了刮浮沫,茶盏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你夫君站在太子这边,哀家不拦着,只是这条路难走,你心里要有数。”
袁盼儿端坐在下首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闻言垂首:“臣妇知道,臣妇只是为了取回乱臣贼子谋逆的证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夫君,也对得起袁家满门。”
太后笑了一声,嘴角的皱纹堆起来,眼神深不见底:“你是个明白人,比裕贵妃那个糊涂蛋强多了。”
“去吧,哀家不留你,出宫去吧,别耽误了行程。”
袁盼儿心中一松,起身福了一礼:“臣妇谢太后恩典。”
转身走出暖阁,引路宫女已经候在门外,依旧垂着眼,引着她往神武门走。
一路穿过御花园的花径,浓郁的花香始终萦绕在鼻尖,鞋尖蹭过长了青苔的鹅卵石,微凉的湿意渗上来,方才压抑紧绷的胸口渐渐松开。
太后没有为难她,放她出宫,这一步算是走成了,裕贵妃的算计落了空。
走出神武门,朱红宫门敞开,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泼洒在宫外的青石板路上,远远就看见阿竹牵着马立在柳树下,一身藏青色短打,背着两个蓝布包袱,看见袁盼儿出来,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迎上来。
“姑娘,您可出来了,张千户带着护卫在那边等着呢,陈大人说,您要是酉时还不出来,他就要闯宫了。”
袁盼儿顺着阿竹指的方向看过去,官道旁老柳树下,陈知礼一身青灰色常服,立在马旁,看见她出来,紧绷的侧脸瞬间柔和下来,翻身上马,慢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说:“没事吧?”
指尖碰到陈知礼的掌心,温热的触感传过来,袁盼儿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没事,太后放我出来了,裕贵妃没占到便宜。”
陈知礼嗯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马蹄踏动,沿着官道往京城码头而去,十个精锐骑马跟在身后,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路上行人见这阵仗,纷纷避让到路边。
晚风裹着岸边水汽吹过来,带着运河上货船烧煤的淡淡烟气,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飘进衣摆里。
到了码头,一艘乌木大船已经拴在泊位上,船帆刷着桐油,泛着深棕色的光泽,船头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水手,看见陈知礼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陈知礼扶着袁盼儿下了马,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我给苏州知府写了手书,让他暗中协助你,船上十个护卫都是跟着我多年的精锐,水性好,拳脚也利索。”
“阿竹跟着你贴身伺候,遇事别冲动,等拿到盟约,立刻派人送信回京,我安排人接应你。”
袁盼儿点头,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塞进陈知礼手里:“京中你自己小心,裕贵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七皇子虽然被圈禁,党羽还在,你别着了他们的道。”
“这是我整理的江南士族在京中的暗桩名单,你照着清查,别漏了。”
陈知礼把信纸收好,放进贴身衣襟,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走吧,潮水到了,该开船了。”
袁盼儿转身走上跳板,甲板桐油味混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船老大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号子,船帆慢悠悠升起来,借着涨潮的风,慢慢离开了码头。
袁盼儿站在船尾,看着岸边的陈知礼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岸边的柳树丛里才转身进了船舱。
船舱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摆着一张书桌,铺着素色麻纸,旁边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后舱是卧室,铺着铺着干净的棉褥,晒过太阳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一路水路平稳,沿着运河南下,每天清晨伴着船桨划水的声音醒来,推开窗就能看见两岸层层叠叠的江南水田,白鹭低低飞过秧田,远处青山笼在薄雾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袁盼儿每天坐在窗边整理江南产业的账目,阿竹坐在旁边剥着莲蓬,清甜的莲子香气漫满整个船舱,护卫轮班在船头船尾巡逻,脚步声沉稳有力。
沿路码头都有陈知礼安排好的人手补充给养,新鲜的鱼虾、带着露水的蔬果,每天换着样端上桌,米香混着鱼虾的鲜气,飘得满船都是。
第五天午后,船慢慢驶进苏州阊门码头,远远就能看见码头边上密密麻麻的货船,桅杆如林,船工号子混着商贩的叫卖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