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国王在凉州住了半个月,榷场逛了八遍,烤羊吃了十只,薛蟠的靴子也穿上了脚。
可再好的地方住久了也腻。亨利三世头一个说:“朕想挪挪窝了。凉州好是好,可天天看骆驼,朕看够了。”
路易九世说:“朕也想去洛都看看。大顺的皇帝在洛都,商路的规矩也在洛都。凉州是门面,洛都是里子。”
腓特烈说:“朕也去。朕想看看大顺的朝廷怎么议事。”
海梅说:“朕的纸在凉州卖完了,得去洛都看看行情。”
卡米勒说:“朕的胡椒也卖完了。洛都的买卖兴许更大。”
王子腾得了大将军的令,备了五辆大车、二十匹骆驼、五十个护卫,护送五位国王和家眷去洛都。
临行前,贾雨村被王子腾拉到一边:“雨村兄,这一路到洛都,山高路的。五位国王路上要是闷了,你给讲点什么。”
贾雨村捋了捋胡子:“讲什么?”
“你在凉州这么多年,肚子里有的是故事。
华夏的奇闻异事、古人的聪明段子,捡有趣的讲。
别讲那些之乎者也的,讲人能听懂的。”
贾雨村想了想:“行。我肚子里别的没有,故事管够。”
薛蟠在旁边听见了,凑上来:“贾大人,我跟你一块儿走。路上我给你打下手,你讲累了,我接着讲。”
贾雨村看了他一眼:“你讲什么?”
“我讲卖马的笑话。”
“那个讲过了。”
“我再编一个。”
出了凉州城往东走,头一天走的是官道,路面平整,骆驼走得稳。
五位国王坐在大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
路两边是庄稼地,麦子刚收过,地里堆着秸秆。
再远一点是山,光秃秃的,土是黄的。
亨利三世看了一会儿,跟埃莉诺说:“朕看这地方,跟英格兰不一样。英格兰的地是绿的,这儿的地是黄的。”
埃莉诺说:“陛下,这儿不下雨。”
亨利说:“不下雨,庄稼怎么长?”
贾雨村骑马走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说:“英吉利国王陛下问庄稼怎么长,臣给陛下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北边来的胡商,头一回走到凉州,看见地里的麦子,
问当地人:这草怎么长得这么齐?当地人说:这是麦子,不是草。
胡商说:麦子也是草。当地人说:麦子是人种的草。
胡商说:人种的草也是草。后来胡商吃了一碗面,说:这草好吃。当地人说:这不是草,是面。胡商说:面也是草做的。”
亨利听了,笑了:“朕就是那个胡商。”
贾雨村说:“陛下头一回来大顺,不知道的事多着呢。臣慢慢给陛下讲。”
走了三天,到了一处驿站。
驿站的驿丞早就得了信,备好了饭菜。
五位国王下了车,进了驿站院子,看见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腓特烈坐下来,跟贾雨村说:“贾大人,你在凉州的时候说,大顺的故事多。朕想听一个。”
贾雨村说:“陛下想听什么样的?”
“听一个聪明的。朕喜欢聪明人。”
贾雨村想了想:“臣给陛下讲一个。从前有个丞相,叫王导。
他刚当上扬州刺史的时候,家里来了几百个客人。
王导挨个招呼,人人高兴。可有两个人不高兴。
一个是临海来的姓任的,一个是几个胡僧。
王导走到姓任的面前说:您出来了,临海就没人了。
姓任的听了,高兴了。王导又走到胡僧面前,弹了个响指,说:兰阇,兰阇。
胡僧们听不懂汉话,可听懂了响指和笑脸。也高兴了。一屋子人,全高兴了。”
腓特烈听完,想了一会儿:“这个王导,会办事。
朕的诸侯,朕要是说‘你出来了,你的地盘就没人了’,诸侯肯定高兴。
可朕的诸侯太多了,朕一个一个说,说不完。”
贾雨村说:“陛下可以学王导弹响指。”
腓特烈真弹了个响指,啪的一声。伊莎贝拉在旁边笑了:“陛下,你弹得没人家好听。”
腓特烈说:“朕练练。”
走了五天,进了山。
山路窄,大车走不了,换了骡子驮行李,人骑马。
五位国王骑在马上,排成一溜,贾雨村走在最前头引路,薛蟠走在最后头压阵。
亨利三世骑在马上,腿夹得紧,跟埃莉诺说:“朕的腿酸了。”
埃莉诺说:“陛下,你平时不骑马,这会儿知道骑马累了。”
亨利说:“朕在英格兰骑马打猎,一打一天,不觉得累。”
贾雨村回头说:“陛下打猎是跑跑停停,这会儿是连着走。不一样的。”
亨利说:“贾大人,你讲个故事解解乏。”
贾雨村说:“臣讲一个。从前有个姓谢的太傅,下雪天把家里人聚在一起,跟子侄们讲文章。
雪下大了,谢太傅问:这雪像什么?他侄子说:像天上撒盐。他侄女说:不如说像柳絮被风吹起来。谢太傅听了,大笑。”
路易九世在旁边听见了,说:“这个侄女聪明。撒盐是死的,柳絮是活的。”
贾雨村说:“法兰西国王陛下听懂了。谢太傅的侄女叫谢道韫,后来成了有名的才女。”
路易说:“朕的法兰西也有才女。可朕的才女不写诗,写祈祷文。”
贾雨村说:“写什么都行。写得好就是才女。”
走了七天,到了一处大驿站。驿站的院子大,能跑马。
五位国王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玩,大人们的坐在廊下喝茶。
卡米勒的儿子阿迪勒今年十几岁,个子高,不爱说话,坐在一边看别人玩。
亨利三世的儿子爱德华比他小几岁,跑过来拉阿迪勒:“来玩!”
阿迪勒摇了摇头。卡米勒看见了,跟亨利说:“朕的儿子不爱玩。”
亨利说:“朕的儿子太爱玩。他俩要是能匀一匀就好了。”
卡米勒说:“朕这个儿子,心思重。
朕死了之后,他跟朕的另一个儿子萨利赫要争位子。
朕活着的时候压得住,朕死了就难说了。”
亨利说:“朕的儿子爱德华,朕死了之后也得跟男爵们斗。朕斗了一辈子,没斗赢。朕指望爱德华比朕强。”
卡米勒说:“朕的萨利赫比阿迪勒强。可朕不能把位子给萨利赫,因为阿迪勒是长子。规矩比人重要。”
贾雨村在旁边听见了,说:“苏丹陛下,臣给陛下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徐家的小孩,九岁,在月亮底下玩。
有人跟他说:要是月亮里头什么都没有,是不是更亮?
小孩说:不是。好比人眼睛里有瞳仁,没有瞳仁就看不见了。”
卡米勒想了想:“这个小孩聪明。他在说,看着没用的东西,其实有用。”
贾雨村说:“苏丹陛下听懂了。规矩看着没用,可没有规矩,人就乱了。”
卡米勒看了阿迪勒一眼,没说话。
腓特烈骑马走在队伍中间,伊莎贝拉骑着一匹小母马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离大部队远一点,说话没人听见。
伊莎贝拉说:“陛下,你昨天跟贾大人说,你喜欢聪明人。”
腓特烈说:“朕喜欢聪明人。朕的诸侯,聪明的太少。
朕的皮埃罗算一个。可皮埃罗太聪明了,朕有时候防着他。”
伊莎贝拉说:“陛下,你防着聪明人,聪明人就跟你隔着一层。”
腓特烈看了她一眼:“你说得对。朕防着皮埃罗,皮埃罗也知道朕防着他。
可他该干嘛干嘛。朕用他,他也让朕用。这就是聪明人。”
伊莎贝拉说:“陛下,你觉得我聪明吗?”
腓特烈说:“你问朕这个问题,就说明你不笨。”
伊莎贝拉笑了:“陛下,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