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门口,迎宾官唱完名,五位国王带着家眷进了城。
王子腾和贾雨村站在城门里头,脸上笑着,心里直打鼓。
王子腾压低声音跟贾雨村说:“雨村兄,这五位可都是西海那边顶了天的人物。
腓特烈是罗马人的皇帝,路易是法兰西国王,亨利是英吉利国王,海梅是阿拉贡国王,卡米勒是埃及苏丹。
五国凑一块儿,带的家眷、随从、卫兵,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咱们凉州的驿馆,住得下吗?”
贾雨村捋了捋胡子:“住不下也得住。大将军交代了,来者是客。
可这几位客,吃穿用度都得按国王的规制来,又不能太奢,显得咱们大顺铺张。这个度,难拿。”
王子腾叹了口气:“先安排住处。驿馆不够,把榷场旁边的几处官舍腾出来。
腓特烈皇帝一个人住一处,路易和亨利各带家眷,各住一处。
海梅和卡米勒也各住一处。五处宅子,紧挨着,中间有巷子隔着,既方便照应,又不至于挤在一处生是非。”
贾雨村点头:“住处安排妥了,还得安排吃。腓特烈是德意志人,爱吃肉,爱喝啤酒。
路易是法兰西人,讲究些,菜要精致。亨利是英吉利人,吃喝上不挑,可也不能太寒碜。
海梅是阿拉贡人,口味跟法兰西近。卡米勒是埃及人,不吃猪肉,饭菜得另做。”
王子腾苦笑:“五国五样,厨房得忙成什么样。”
“忙也得忙。”贾雨村说,“大将军说了,这几位国王在凉州住得好不好,传出去就是大顺的脸面。
咱们不能让人说凉州连顿饭都管不好。”
安置
驿馆里忙了整整一天。腓特烈被安排在城东的一处官舍,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他进了院子,转了一圈,跟皇后伊莎贝拉说:“这院子比朕在纽伦堡的行宫小,可干净。大顺的人办事利索。”
隔壁院子里住的是亨利三世一家。埃莉诺王后进了屋,先看床,再看厨房,回来跟亨利说:“陛下,床铺得厚,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是新的。大顺的人想得周到。”
亨利说:“朕饿了。先弄点吃的。”
埃莉诺说:“臣妾让人去问了,厨房说晚饭有羊肉、有面饼、有热汤。陛下要是吃不惯,他们再另做。”
亨利说:“不用另做。朕在骆驼背上颠了二十天,吃什么都香。”
路易九世住在腓特烈斜对面。
他进了院子,先找了一间安静屋子,把带来的圣奥古斯丁的书摆好,然后跟玛格丽特说:“朕先念一段经,再吃饭。”
玛格丽特说:“陛下,你念经,臣妾去看看孩子们。他们刚才在院子里追鸡,追得满院子跑。”
路易说:“让他们追。追累了晚上睡得香。”
海梅一世住在路易旁边。他进了院子,把二十箱纸和十箱珊瑚清点了两遍,跟维奥兰特说:“纸没受潮,珊瑚没磕碰。这回能卖个好价钱。”
维奥兰特说:“陛下,你先歇歇。纸和珊瑚跑不了。”
海梅说:“朕不累。朕想出去转转,看看凉州的榷场。”
维奥兰特说:“明天再去。今天先安顿下来。”
卡米勒住在最边上的一处院子。他进了门,先问厨房在哪儿。随从带他去了,他看了看灶台,跟厨子说:“朕是穆斯林,忌口讲究你们应该知道,别的都行,菜里少放油,多放香料。”
厨子愣了:“香料?什么香料?”
卡米勒的随从从包袱里掏出一包东西:“这是我们从开罗带来的。胡椒、肉桂、丁香。做菜的时候放一点。”
厨子接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这东西够劲。”
腓特烈是单身汉,亨利三世那边带的是王后埃莉诺和妹妹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是亨利的妹妹,今年二十二岁。
之前亨利写信跟腓特烈提过这门亲,腓特烈应了,可一直没来得及办。
这回两家都到了凉州,亨利在安置妥当之后,跟埃莉诺说:“朕看腓特烈这个人,虽然年纪大了些,可办事有章法。伊莎贝拉要是嫁过去,不吃亏。”
埃莉诺说:“陛下,你先别急着定。让伊莎贝拉自己看看。腓特烈要是不合她的意,嫁过去也是受罪。”
亨利说:“朕是国王,朕的妹妹嫁谁,朕说了算。”
埃莉诺说:“陛下,你连蒙福特的事都管不住,还想管伊莎贝拉?”
亨利不说话了。
第二天,腓特烈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伊莎贝拉从隔壁院子过来,站在院门口,欠了欠身:“皇帝陛下。”
腓特烈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英格兰样式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本书。
腓特烈认出来了,这是亨利的妹妹。
“你是伊莎贝拉?”
“是。”
“进来坐。”
伊莎贝拉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腓特烈坐在她对面,把书放在石桌上。
“你看的什么书?”
“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
腓特烈挑了挑眉:“你看得懂拉丁文?”
“看得懂。哥哥给我请了先生,教了五年。”
腓特烈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放回去:“朕也读过这本书。朕读的时候三十岁,在巴勒莫。那时候朕刚被教皇开除教籍,心里不痛快,就读圣奥古斯丁。读完了心里更不痛快。”
伊莎贝拉笑了:“为什么?”
“因为圣奥古斯丁说,人要靠神的恩典才能得救。
朕当时想,朕被教皇开除了,神的恩典还能不能落到朕头上?
后来朕想明白了——朕不需要教皇替朕发恩典。朕自己就是皇帝。”
伊莎贝拉看着他,没说话。
腓特烈说:“你哥哥跟朕提过你的事。朕应了。可朕想问你一句——你愿意嫁到德意志来吗?”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我哥哥应了的事,我没法说不。可我想问陛下另一件事。”
“你说。”
“陛下在德意志搞和平法令,禁私战,收争讼。这些事,陛下是为了什么?”
腓特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的这个问题,比朕的诸侯问的还准。
朕搞和平法令,是为了让德意志的诸侯打不起来。
他们打不起来,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税就收得上。
税收得上,朕的兵就养得起。朕的兵养得起,朕说话就有人听。
你问朕为了什么——朕为了朕自己。可朕自己好了,德意志也就好了。”
伊莎贝拉说:“陛下倒是实在。”
“实在不好吗?”
“实在好。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强。”
腓特烈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英格兰公主,忽然觉得亨利三世这个人虽然窝囊,可他的妹妹不窝囊。
“伊莎贝拉,”腓特烈说,“朕再问你一句。朕比你大二十二岁,结过好几次婚,有儿子,有仇人,你跟朕过日子,不怕?”
伊莎贝拉说:“陛下,我哥哥窝囊了一辈子,我嫂子跟着他受了一辈子气。
我要是嫁个窝囊的,我也受一辈子气。陛下不窝囊。
陛下有仇人,有教皇跟陛下过不去,可陛下该干嘛干嘛。我跟着陛下,至少不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