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开工之前,卡米勒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拜巴尔斯从南段盐壳地调回开罗休整。
马穆鲁克第三军团在盐碱地里蹲了快两年,建制还在,士气快没了。
卡米勒批了一笔钱,让拜巴尔斯带人去尼罗河三角洲北边轮驻,每天操练半天、放羊半天。
拜巴尔斯走之前问了一句:“苏丹,第三期还挖不挖?”
卡米勒说:“挖。但你先把手底下那帮人的脾气养回来。第三期不是挖泥,是啃石头。”
第二件,让阿布·扎伊德把上埃及到苦湖的运输线重新捋了一遍。
前两期修下来,这条线上跑过粮食、铁料、工具、芦苇、牛只、腌鱼,什么货走什么道、卸在哪个仓、谁来点收,全乱过一遍。
卡米勒让阿布·扎伊德把每个中转站的仓容量、牛车数、装卸人手重新造册,按册核账。
阿布·扎伊德这回没敢在账上做手脚,老老实实交了一本干净的册子。
卡米勒翻了一遍,说了句“还行”,阿布·扎伊德回去乐了三天。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卡米勒把伊本·哈桑剩下的六个徒弟叫到开罗,在宫里关起门来谈了七天。
谈什么没人知道,但谈完之后,六个徒弟出来的时候每人手里多了一份文书,上面盖着苏丹印。
后来法赫鲁丁才透露:卡米勒把第三期全线分成了六段,每个徒弟管一段,从测量到施工到验收,全权负责。
段与段之间的衔接点,由六个人每月碰一次头,当着卡米勒的面把账和图纸摊在一起对。
谁那一段拖了后腿,下个月的铁料和粮食配额就砍。
“老头不在了,你们六个人合起来,顶他一个。”
卡米勒在最后一次谈话里说,“别让我发现你们连一个老头都比不上。”
第三期的难点在苏伊士湾北岸那一段。
苦湖南段到苏伊士湾之间,前两期已经清出了一条浅水道,小船能过,大船进不来。
卡米勒要的是大船能进来。
苏伊士湾是红海商路的终端,亚丁来的香料船在苏伊士湾卸货,如果只能用小船往苦湖倒腾,运费还是高,货量还是上不去。
只有让吃水深的大船直接开进苦湖,苏伊士湾的税关才能真正变成摇钱树。
但苏伊士湾北岸的地质和前两段完全不同。
盐壳清掉之后,底下不是青泥,是硬岩。
伊本·哈桑的大徒弟带着人在南端试挖了半个月,镐头卷了刃,岩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大徒弟蹲在石头上抽了一下午烟,回来对卡米勒说:“苏丹,这石头比上埃及的花岗岩软不了多少。靠人拿镐头啃,一年也啃不出一里地。”
卡米勒问:“古埃及人怎么挖的?”
“古埃及人挖到这段就绕了。”大徒弟把旧图纸摊开,“您看这条线,托勒密时期的运河到苦湖南端就拐弯往西,接尼罗河支流去了。
真正硬凿苏伊士湾北岸的,罗马人试过一段,后来也放弃了。不是不想挖,是石头太硬,工具扛不住。”
卡米勒盯着图纸看了半天。“工具扛不住,就换工具。
铁镐啃不动,用钢镐。钢镐打不出来,就找能打钢镐的人。”
他让法赫鲁丁去亚历山大港找意大利商人,专门寻一样东西:能凿硬岩的钢制工具。
比萨和热那亚的工匠早就在用淬火钢做石工工具,打教堂、修城堡,对付硬岩比埃及本地铁匠的软铁镐强得多。
意大利商人开价不低,但卡米勒这回没拿未来税权抵押——苏伊士湾税关前两期攒下来的过境税收在账上,够付现银。
钢镐运到工地那天,拜巴尔斯特意从三角洲赶回来,蹲在路边看卸货。
他拿起一把钢镐掂了掂,往岩石上试了一镐,白印比铁镐深了一倍。
拜巴尔斯扭头对卡米勒说:“苏丹,这玩意儿得配好手。我手底下有几个犯人,判了流刑的,本来就是采石场出来的,用这个比用刀还熟。”
卡米勒批了。拜巴尔斯从军团里挑了三十多个有采石经验的兵,又从开罗监狱提了一批采石犯,编成“硬岩队”,专啃苏伊士湾北岸那一段。
钢镐配采石犯,进度从每天几寸变成每天几尺。
大徒弟在进度牌上画了一道陡峭的上升线,自己看着都不敢信。
但钢镐消耗太快。淬火钢在硬岩上磨得飞快,一把镐头用不了几天就秃。
卡米勒算了一笔账:按硬岩队的消耗速度,一个月要换上百把镐头,意大利商人的钢料供不上这么快的节奏。
他把大徒弟叫来问:“古埃及人凿石头,除了铁镐,还用什么?”
大徒弟想了想。“火。烧柴堆在石头上,烧热了泼醋,石头自己裂。”
卡米勒当天就让人拉了几车柴火到苏伊士湾北岸,堆在硬岩段上烧了一天一夜。
烧到石头烫得站不住人,再泼上醋和水的混合液,岩石表面果然崩出一层碎壳。
硬岩队跟着壳往下挖,钢镐只用来清底,消耗量降了将近一半。
大徒弟看着崩裂的岩面,嘟囔了一句:“我师父在的话,肯定早想到这招了。”
硬岩段啃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卡米勒把工地当成了第二个朝堂。
粮食是每天都要盯的事。
第三期的劳工比前两期加起来还多,硬岩队、运输队、清淤队、闸门安装队、仓库看守、工地伙夫,再加上轮换休整的马穆鲁克和上埃及兵,工地上常年蹲着上万人。
一万人一天吃掉的粮食,从三角洲的税粮里截留不够,卡米勒让法赫鲁丁在开罗和福斯塔特的市场设了“工粮采买司”,按市价收粮,不压价、不赊账。
粮商发现卖给工地比卖给私商回款还快,纷纷把粮往工地上运。
价格稳住了,劳工的饼就厚了一分。
水比粮更难。 苏伊士湾北岸没有淡水,所有饮用水和施工用水从苦湖用牛车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