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是外线。 黄立同看了一眼号码,犹豫了半秒,还是接了。 “黄区长吗?我,市审计局,老邹。” 一听对方的自报门户,是市审计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邹定慧。 “邹局长,你好!”黄立同淡淡的打了声招呼。 “黄区长啊,忙着呢?”邹定慧那边却语带热情,像是两人间十分熟络似的。 “邹局亲自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批示?”黄立同的语气恰恰相反,十分的平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没什么大事。”电话那头的邹定慧像是没有感觉似的,仍很客气的说道,“省厅这次政府投资项目专项审计调查,市里很重视。” “我们有一组人,明天下午要到你们那儿,自然要先和你这位大区长先打声招呼。” 黄立同眉头轻轻地挑,仍不咸不淡的说道: “邹局太客气了,我们这边一定要严格按要求,做好迎检工作。” 邹局长的语气还是那般轻松、热情: “应该的,应该的!” “不过,我这里还得多嘴提醒黄区长一声。” “这次审计,省厅盯得紧,别的区县,有的配合不到位,材料拖拖拉拉,被省里点了名。” “你们陆城区一直是全市的先进,我也不希望出点什么问题,所以想着,提前跟你说一声。” 黄立同虽然脸上一片阴沉,但声音却恰恰相反,稍显热情的说道: “谢谢邹局长提醒!” 电话那头略微停顿停了一下,才又响起邹定慧的声音: “黄区长,我记得你到陆城当代区长,快八个月了吧,今年年初的群众大会,应该会安排转正的事了?” 黄立同心里猛地的一突,但声音仍未变化,说道: “这事,一切得听组织的安排。” 邹定慧笑了笑,说道: “黄区长,你这心态可真稳,我可听说了,市里的领导,对你的印象是好的。” “当然,你现在处于关键的这个节点上,是该稳一点。” “稳一点,比什么都强。” 黄立同听明白了,对方说了这么多,就是在警告自己,现在正是关键节点,就是为了告诉他“稳一点”这三个字。 黄立同心里虽然升起了一股火气,但声音仍然保持平稳: “邹局长,谢谢您。” “客气什么。”电话那头的邹定慧轻笑道,“我这也是瞎多嘴,黄区长别多想,就是关心一下。” “审计上的事,你们区这边安排好就行。” “对了,你一个大区长事务繁忙,不用事事都自己上手。” “有些事,让底下人对接就行。” “行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话,邹定慧那头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黄立同放下电话,手搭在听筒上,半晌没有拿开。 直到窗外传来几声车子的喇叭声后,才让他回过神来。 他缓缓地把手从听筒上收了回来。 刚才两两句话,“别事事都自己上手”、“有些事,让底下人对接就行”,听上去,像是关心。 但黄立同自己心里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 对方的意思,等于明着告诉他,不要插手。 一个区长,管审计,是他的本分。 省里来检查,他安排配合,是天经地义。 可是邹定慧却打电话来,让他“别自己上手”。 那就是说,这件事,不希望他管。 黄立同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交叠在桌上。 他心里转了三圈。 第一圈:这通电话,是“打招呼”,还是“警告”? “打招呼”是善意的提醒,怕你出错。 “警告”是提前划一条线,让你知道哪里不能踩。 这通电话,两样都有,可后一样更重。 第二圈:为什么要警告我? 因为我要管的事,会碍着谁。 审计是查账,账是政府的事。 政府的事,是我黄立同的事。 我一管,账就要往上翻;一往上翻,就要翻到不该翻的地方去。 第三圈:那“这个节点”,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他代区长的转正。 那意思是:你要是老实,你的转正,还有得谈;你要是不老实,你这个“代”字,就一直代下去。 黄立同把手从桌上拿开。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拿人的短处拴人,比拿绳子拴人牢。 他的短处,就是那个“代”字。 上午十一点半,陈昇又来送文件。 黄立同问他: “老陈,最近外面,有没有在传我转正这件事的小道消息?” 陈昇愣了一下,答道: “区长,这个 …… 我没听说。” 迟疑了一下,陈昇又继续说道: “按惯例,在群众大会之前,市里组织部门会来考察。” “按说,这事在元旦前就应该会有安排,今年的时间似乎推迟了许多。” “推迟了?”黄立同嘴里轻轻地复述了这三个字。 “要不要我打听一下?”陈昇问道。 “不要打听。”黄立同摆了摆手,“打听这种事,会被人传出更难听的话来。” 陈昇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中午,黄立同没有去食堂。 他让联络员杨易明打了一份饭上来,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把那份省厅文件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写了两行: 第一行:审计 —— 省厅发文 —— 市局组队 —— 冲账,还是冲人? 第二行:电话 ——“别自己上手”——“这个节点,稳一点” 他看着这两行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一个区长,被一个电话,问住了。 下午两点半,区政府党组班子会议。 贾怀祥、项维盛、伍坚庭、吕朝晖、王夏天、张雨田,林小海等党内政府班子成员参加。 黄立同把文件讲了,讲得很平: 省厅发文,市局组队,明天进点,配合要求。 “我强调三条。”黄立同道,“第一,材料要什么给什么,一份不少;第二,谁也不许躲,谁也不许递话;第三,配合的总口子,由我来抓。” 贾怀祥抬起头,问道: “区长,我这个协管的,要不要专门组一个小组?” “不用。”黄立同摆了摆手说道,“你把你那一摊的材料准备好就行。” “行。”贾怀祥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应答了一声。 散会以后,副区长王夏天留了下来。 “区长。” “什么事?”黄立同问道。 王夏天顿了顿,问道: “这次专项审计,会不会查到我们工业口?” “查到什么程度,是审计组定的,不是我们定的。”黄立同道,“你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是不是因为上次 …… ” 黄立同盯着他的脸,打断道: “老王,你觉得你说这样的话,合格吗?” 王夏天脸上僵了一下。 “我……” “我什么都没听见。”黄立同把文件收起来,“你回去干活。” 王夏天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多,下班时间已经过了,黄立同打发走了杨易明,自己一个人,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抽屉拉开,把那份文件拿出来,又放回去。 拉了两次。 报,是把自己交出去。 不报,是把自己留下。 最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了出去: “书记?您下班了吗?” “那我过来,有件事跟您汇报一下。” “是的,比较急。” 挂了电话后,黄立同拿起文件,往李安平的办公室那边走去。 李安平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刘扬站在门口,明显是在迎接他。 “区长好!”刘扬见到黄立同过来了,忙上前迎了几步,恭敬问好。 黄立同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李安平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