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替苏昭放好靠枕,便退到车外,在驾车的冬峰身旁坐下。
“劳烦霍东家照顾夫人,奴婢在外头坐着,有事唤一声便是。”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
方才在酒楼里,问话、对质,一件紧接着一件,两人尚能各自应对。如今四下静了,连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都听得清楚,反倒谁也没有先开口。
苏昭紧紧贴着车壁坐着,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死死绞着手里的素帕,眼睛盯着垂落的暗青色车帘,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斜一下。
偏偏霍凌川就坐在她身侧不足半尺的地方。
车厢随着路面微微颠簸,两人的衣袂时不时蹭在一处。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皂角气,混着两人身上尚未散尽的温热,直往苏昭鼻尖里钻。
沉默在逼仄的车厢里被拉扯得越来越长。
“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他哑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苏昭眼睫一颤,只抿着毫无血色的唇瓣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霍凌川看着她又想起刚刚她连哭都带喘的模样,迟疑了片刻,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全是未经人事的笨拙与诚恳:
“方才……我没经过这等事,手上全没轻重。最开始那几下,可是……碰疼你了?”
苏昭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串爆竹同时炸开,原本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热意,以燎原之势从脖颈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大夫那句中气十足的“登徒浪子情难自禁的荒唐托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紧接着,自己神智不清时抓着霍凌川的手腕、拼命往自己裙底拉扯按压的画面,就猝不及防地在脑海中闪回了一遍。
她这辈子加前辈子加在一起,都没干过这么放浪形骸的事!
偏偏这位霍小爷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昭恨不得当场拔下头上的玉簪在车厢里自刎。
她心中在疯狂抓狂:大哥,求求你闭嘴吧!这茬究竟能不能翻过去了?!
“……没有,不疼。”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霍凌川见她不仅不肯看自己,连声音都在发抖,心下反而越发没底,困惑地继续追问:
“当真不疼?我右手不好用,所以左手上都是粗茧,方才分明听你喊疼……后来、后来换了……可有磕碰着你?大夫开的清热解毒方子里只有发汗的药,需不需要我去药铺,再给你寻一盒活血消肿的玉脂膏……”
活血消肿?玉脂膏?!往哪里抹?!
苏昭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被他逼到了崩溃的悬崖边缘。羞耻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走投无路的恼羞成怒。
“霍!凌!川!”
苏昭猛地转过身,水光潋滟地眸子狠狠瞪着他,豁出去般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我就是情难自禁!我是登徒浪子,不知羞耻,行了吧?!”
“我……我……我就是怕……怕自己……”霍凌川听见她这样说,此刻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了事的毛头小子。
见她气得眼角挂泪、满面通红地把自己贬损成这副模样,霍凌川只剩自责。
“昭儿,别浑说……快把这话收回去!”
他急得额角险些沁出汗来,想去碰她,又怕惹她更恼,指尖微颤着悬了半晌,才近乎卑微地覆上她的手背。
“怎么会是你不知羞耻……是我,是我混账。”
他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讨好的轻哄与笨拙的心疼:
“我方才就是……就是嘴笨,脑子里全是你受苦的模样,急昏了头才胡言乱语。方才你哭得那么厉害,我生怕自己是个不知体恤的畜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甚至有些泛红:
“昭儿,若论情难自禁,千错万错,那也全是我霍凌川一人色迷心窍、肖想你入骨。是我不知廉耻,是我早就心甘情愿、死皮赖脸地要当这个见不得光的奸夫,何曾轮得到你来担半分不是?就算当真千夫所指,那也是我自甘堕落。你别作践自己,更别拿那些下作的脏词往自己身上揽……你要是心里气不过,往我心口扎两刀、狠狠打我几巴掌都成,千万别同自己怄气,好不好?”
这番话说得毫无章法,颠三倒四,甚至透着几分可笑的委屈与惶恐。
看着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地捧着她手的人,苏昭原本强忍着的泪意,终于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滚落下来。
那不是羞耻,也不是恐惧,而是一整日惊心动魄之后,被毫无保留地珍视着的酸软与踏实。
“傻子……”她带着哭腔轻骂了一声,浑身的硬气在刹那间卸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