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川迎了过去。
苏昭也看见了他,目光在那身月白锦袍上停了一瞬。
他原以为,她至少会像今早那样,含着笑低低唤他一声。谁知她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兄长。”
霍凌川将到了嘴边的“昭儿”收住,还礼道:“妹妹。”
崔修谦站在旁边,笑着打量他:“兄长今日这一身,险些叫我认不出来。”
“义母费心置办的。”霍凌川含笑应了。
苏昭已转向郑执事,问了两位东家的近况,随即同崔修谦一道往里走。
她虽鲜少参加这样的聚会,但这么多年与各家掌柜往来不少,所以一点也不怯场。
有人问仁汇的往来,便答上几句;说到青峡,只说对仁汇和平安信镖生意上多有助力。几位原先只同苏父打交道的东家听了一会儿,渐渐也肯向她多问几句。
霍凌川跟在不远处,见她从容应答。
苏昭同眼前的东家说完话,目光从厅中掠过,在西侧茶桌旁寻见了陈掌柜。
她故意没有径直过去,先向沿途两位相熟的客商问了好,待走到近处,恰听见他们谈起省城的货价,便顺势停下脚步。
“陈掌柜说的可是上月那批绸货?”
语气熟稔,倒像只是路过,听见了自己知道的事。
陈掌柜回过身,见是她,忙拱手:“崔夫人也知道?”
“这几日核账,看了几张货单。价比往年高些,便多问了一句。”
两人顺着货价说了片刻,苏昭才道:“正好有桩小事,本想着过两日请人去铺上问,今日见着您,倒省了一趟。”
崔修谦原正听旁边人说话,闻言也转过脸来:“什么事?”
霍凌川端茶的手微顿。
崔修谦就在身侧,她若问得深些,难免惹他留心;问得浅了,又未必能得着有用的话。
“旧账。”她答得平常,“中秋前后往来多,仁汇加核了一回账。我便想着,广源那边也一道理清,免得到月底又混在一处。”
苏昭连神色也没变,接着问了下去。
“昨日翻着一张贵号的结算单,有笔三年前往省城代付的银子,账上已经结清,后头却没附收讫的凭据。我怕是收错地方了,想问问您,那张凭据当初可曾送来?”
既没有提周启,也没有提霍家的案子,只问一张旧凭,所以苏昭根本没有避着崔修谦,这件件本都是她分内之事。
霍凌川原先替她悬着心,此刻听下来,才觉自己多虑了。苏昭远比他想象的更胆大也更周全。
陈掌柜想了想:“三年前的省城代付?那得看是哪一笔。”
苏昭示意青黛取出几张抄单,翻出其中一张,递过去。
“原单留在账房,这是我照着抄的。日期、数目都在,您瞧瞧。”
陈掌柜接过,眯眼看了片刻:“隔了这么久,单看这个,我也记不起是哪一笔。不过既是代付,省城那头收了银子,总该有张收讫凭据。未必随结算单送到了贵府,也许还留在敝号的旧凭册里。得找出来对一对,才能说准。”
崔修谦接过抄单,苏昭便松了手让他看。
“这都几年前的事了,”他看过日期,笑道,“难为你还一笔笔翻出来。”
“正因隔得久,才得问清楚。”
她说着,又对陈掌柜笑了笑:“总不能往后少张单子,便说是陈记没送;您这边明明办妥了,也白担一句不是。”
陈掌柜点头:“崔夫人说得是,还是核清楚好。”
苏昭道:“单上只写了省城代付,没列收款人的名字。回执若还在,正好一并补全。”
“那得翻过旧凭册才知道。”陈掌柜道,“年头久了,往来的款又多,我可不敢凭印象给您说个人名。”
旁边恰有人笑着喊崔修谦,崔修谦应了一声,却未走开。
“陈掌柜既记不真切,回头叫账房过去核便是。今日难得聚在一处,何必忙这些。”
苏昭侧过脸,笑道:“左右还未开席,若方便,便省得再叨扰一回。”
“您铺子离这里远么?若不远,能否请伙计回去寻一寻?找得着便核,找不着也不急在今日。”
“就在后街,走几步便到。”
陈掌柜朝门边招了招手,叫来跟着自己的伙计,将抄单交给他。
“拿去给账房看,照着日期寻旧凭册。若有对应的收讫回执,连册子一道带来,别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