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川一早想起昨夜廊下那盏晃动的灯笼,便再也睡不着了。
他拿过常穿的衣裳穿到一半,瞧见领口压出一道褶,抚了两下没抚平,便又脱了下来。
等小厮提着热水进院,他已经打开衣箱,将前几日苏母替他置办的新衣取了出来,搭在椅背上。
那日衣裳送来,他推说料子太好,颜色也鲜亮,平日往铺子里去用不上。苏母听了不高兴,说他从前什么好衣裳没穿过,年纪轻轻就该穿的鲜亮些。
他没再推辞,却也一直没舍得穿。
小厮瞧见椅背上的衣裳,笑道:“公子今日要见什么贵客?前几日老夫人叫人送来,您还说太贵气了。”
“铺子里有人来。”霍凌川将衣箱合上,“昨日回来又沾了一身灰,去备水吧。”
小厮应声去了。
沐浴过后,霍凌川换上月白里衣,外头穿了那件竹青色直裰。衣料贴身轻软,腰间收得恰好。他将衣襟理平,腰带束好,连头发也比往日梳得仔细些。
铜镜里映出一个久违的、衣冠齐整的年轻人。
袖子垂下来,恰好遮住右手旧伤,霍凌川抚平衣袖,又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好像有那么几分从前霍家小公子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苏昭昨夜说“明日再来”时看着他的眼神,念头刚起,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出客院时,苏府的老管家见霍凌川走近,不禁夸赞道:“霍公子今日好精神。”
“昨日睡得早。”霍凌川客气回话。
到了平安信镖,许平也抬头看他眼睛瞪的像铜铃:“东家,今日要见客?您这身打扮也太贵气了些!简直跟戏文里的公子一样!”
霍凌川假装没听见:“少贫嘴,该干嘛干嘛去。”
一上午,铺子里的事倒是顺当,冬峰回来报了李卓这两日的行踪。
午后,铺子里来了位客人。
来人姓郑,是云州商会里管联络诸行的执事。他进门便报了姓名,态度颇为客气。
“前几日阎行首与我们吃饭,还特意提起霍东家。说青峡那边的平安信镖做事稳妥,霍东家年轻有为。”
霍凌川虽初来乍到,但商会的重要性他并不是不懂,于是请他坐下,叫人奉茶。
郑执事说话爽快,先问了几句青峡泊位和云州铺面的事,随后道明来意。
“商会每月有例会,霍东家若有意,我替你引见几位。”
这确实是个机会。
平安信镖才在云州落脚,能认得各行管事的人,往后行使会方便许多。
霍凌川问清例会的规矩,又与郑执事谈了几条货路。谈话间,窗外的光一点点移到了桌角。
郑执事正说到月底的一批茶货,霍凌川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时辰:“承蒙郑执事看得起。只是我初来云州,手头还有些旧账要理,也想先备齐青峡几处货路的资料。后日上午,我亲自去商会拜访,可方便?”
“方便,自然方便。”郑执事笑道,“我今日过来,也只是先问问霍东家的意思。”
两人又说定了时辰,郑执事才起身告辞。
霍凌川送人出了门,回头看见许平站在柜后,一脸敬佩的看着他。
“怎么了?”
“今日商会郑执事亲自登门,东家您可真沉得住气!”
他哪里知道,霍凌川此刻最想办的事,是赶紧把人稳妥送走,好回苏家去。
于是郑执事的身影刚在巷子远处隐没,他便收拾东西出了铺子。
回府路上经过卖糖糕的摊子,他想着苏昭昨日带来一篮橘子,今日若来了,总不能只给她倒一盏茶。
于是揣着糖糕回到苏家,客院里无人来过,便坐下看了会儿商会送来的名帖。
日头渐渐偏西。
廊下每有脚步声,他便抬头。先是丫鬟来添茶,后来是小厮送铺子里的信。再后来,苏母使人来问他晚上想吃些什么。
等到酉时,桌上的糖糕已经凉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中最后一片日光从墙上退下去,终于笑了自己一声。
昨日她说“明日再来”,他便当真了。
她也许只是顺口一说,回去后有别的事要忙,哪里会记得这样清楚。
霍凌川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忽然觉得今日遇上的人都太客气了,才人人都夸他精神。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却又坐不住了。
苏昭若临时有事,至少该让青黛递句话。崔修谦前些日子便因她与平安信镖来往起过疑心,会不会是崔府里出了什么事?
霍凌川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唤人叫冬峰过来。
“去崔府附近看一眼。看崔夫人今日是否出过门,府里有没有异样。别去叩门,也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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