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8日，周四，已经是晚上十点。
洛杉矶的夜色已经沉得格外彻底，但世纪城这个洛杉矶最顶级的商务核心区，依旧还是灯火通明，连片的摩天写字楼次第亮起，点缀在整个城市之中，宛如耀世星辰。
米高梅集团总部，中层靠东南侧的一间会议室内，数千流明的冷白光倾泻而下，和落地窗外的洛杉矶彻夜不眠的璀璨灯海遥相呼应，像极了全美如火如荼的互联网热潮。
盛大、耀眼、看似永不落幕。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六人，分别是米高梅旗下几个核心舆论端口的负责人。
《洛杉矶时报》的总经理罗南·维尔、《芝加哥论坛报》的总经理欧文·诺里斯、《西海岸新闻》的总经理洛瑞·卡特，以及CBS电视台新闻频道总监布雷克，和BS电视台的新闻总监奥斯卡·瓦伦丁。
三家纸媒，覆盖了美国西部和中西部腹地的所有主要城市，都是全美发行量排的上前十，公信力强，受众范围广的纸质媒体矩阵。
两家电视台及其所控制的电视网，更是全美用户最多的传播渠道。
而在长条会议桌最上方的主位位置，坐着的则是米高梅集团的副总裁，集团新闻中心的负责人弗兰克·曼库索。
作为米高梅集团新闻中心的最高负责人，理论上弗兰克对于集团所有新闻舆论业务，都拥有绝对的管辖权。
所以这场舆论战，也将由他来带头执行。
“所有人都已经看完这份报告了，对吧？”
长条会议桌上，每个人的面前桌面上，都平铺着厚厚的一叠新闻稿件。
光是稿件的标题，就足够让人战粟。
《2000年全美互联网上市公司现金流全景核查报告：虚假繁荣下的系统性崩塌风险》。
而稿件下面的附属报告，完整的收录了全美307家主流互联网上市公司的各种核心数据，包括最多连续三年的公开财报，一些银行流水账单，常态化运营成本明细，和每一轮股权融资与债权融资的完整记录，以及相关机构做的月度季度年度现金流测算模型、资产负债明细和项目盈亏核验数据等。
每一组罗列的数字，都经过了会计师事务所，金融风控团队，和行业分析师团队的三重交叉核验，每一项风险结论都附有对应的核验凭证与机构背书，即便会计师用的是埃哲森，金融风控是恩斯特资产管理公司，都是和恩斯特相关的企业。
但也没有人觉得，恩斯特或者米高梅会在这上面作假，因为代价太大太大。
也正因为这份报告的绝对真实性，才让在场的五位见惯了行业风浪，历经过无数舆论风波的负责人，心神俱震，或者说是如坐针毡。
见无人应答，只有两人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整间会议室一片死寂。
弗兰·曼库索等了数秒后，才手指点了点桌面，继续说道“都说说吧，我们要怎么编纂内容，怎么发布？”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终于响起了一阵极细微的抽气声。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篇报告的威利，这根本就不是一篇简单的深度报道，而是一颗当量无穷、足以炸穿全美互联网经济，撼动美国新经济体系的超级原子弹。
短暂而煎熬的沉默过后，还是《西海岸新闻》的总经理洛瑞·卡特率先开口，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眼底充满了顾虑与挣扎，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弗兰克，真的要发吗？”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弗兰克·曼库索，声音都不自觉的压低了几分“我们都清楚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一旦公之于众，后果无法想象。”
“三百零七家全美主流互联网上市公司，一百五十一家的账面现金流，仅够维持未来十二个月的基础运营。”
“而剩余的一百多家企业，现金流储备更是不堪，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稍有些市场波动就可能濒临绝境。”
“甚至其中的一些企业，如果得不到融资续命，账面现金都撑不过两个月，直接就会破产倒闭，被清算退市。”
洛瑞·卡特的声音都在微微的发颤“只要我们明天把这些数据公之于众，整个市场的信心会瞬间崩盘，这层遮羞布被撕开后，后果谁来承担？”
“是我们？还是整个米高梅集团？”
弗兰克?曼库索就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后，目光平静地看向其他人，好像在等着所有人说出心底的顾虑。
CBS电视台新闻总监布雷克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置于胸前接着说道“我完全认同洛瑞的顾虑，普通民众根本看不懂复杂的财报逻辑，也看不懂什么现金流测算模型，他们只会捕捉到一句恐慌结论，那就是上百家互联网上市公司即将倒闭，美国新经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股市从来都不是理性的博弈场，而是情绪的修罗场。”
“这篇报道，会引发全方位的市场踩踏，到时候没有任何人和机构能够控局，最终一定会引发整个互联网行业的系统性崩溃。”
紧随其后，《洛杉矶时报》的总经理罗南·维尔看了一眼弗兰克的脸色，也委婉的开口说道“从媒体天职与行业初心来说，我不否认，我们有义务揭露市场的虚假繁荣，有责任向市场和民众提示潜在风险。”
“这是权威媒体的使命，也是我们存在的价值，从这一点来说，我们揭露这些义不容辞。”
可随后他又话锋一转“但也正因为如此，才要更加的慎重。”
“”我们是全美公信力最高、传播力最强、影响力最广的媒体矩阵，我们的每一次发声，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篇报道引发的，可不是良性的市场纠错，而是一场席卷全行业，波及全产业链的系统性经济灾难。”
“在座的各位都清楚，如今的互联网上市公司，它们的股票背后是数千万散户的重仓持仓，是无数养老基金、公募基金、社保组合的核心标的，是各大商业银行认可的优质质押资产。”
“一旦互联网行业崩盘，影响的不止是股市，还有就业、创投、实体经济等方方面面，整个美利坚都要被拖下水。”
《芝加哥论坛报》的总经理欧文·诺里斯则将格局拉到了国家宏观层面“在互联网经济崛起前，美国的传统制造业增长持续疲软，重工业、传统服务业增长乏力，经济增长动能明显不足。”
“互联网新经济，是支撑过去全美经济增速，提振资本信心的核心支柱。”
“过去数年，全球各国的资本都在源源不断的涌入美国互联网赛道，押注美国新经济的未来，认可美国的科技创新能力。”
“如果我们现在公开这份负面的报告，等于是向全世界公开的宣布，美国新经济就是一场骗局。”
“到时候海外资本会大规模的疯狂撤离，美元资产会遭遇抛售，全球对美国经济的信心都会大幅下滑，这已经不是行业危机了，而是国家级的信用危机。”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了沉默，等确定没人再次出声了，弗兰克·曼库索才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的说道“所以你们的结论是，是我们不能发？”
这些人担心什么，弗兰克·曼库索比他们自己都清楚，无非就是报道发布之后，随之而来的自身反噬罢了。
此时此刻的全美社会，正处于互联网狂热的顶峰时期。
此时此刻，美国全社会上下都在追捧新经济，硅谷就是全美经济的标杆，互联网企业就是时代的宠儿，资本狂欢、民众狂热。
一旦米高梅旗下的媒体矩阵发布了这篇逆势的重磅报道，亲手戳破了所有人的美梦，瞬间就会站在整个市场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