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下午茶是卡塞尔学院的传统节目,只邀请最优秀的学生。可别小看这份荣誉,它比奖学金还要让人眼红,很多学生四年里都没能有一个机会坐在这里,而你是大一新生,将来也许还会有很多次。”
昂热校长从古瓷茶壶里倾倒出一道深红色的水流,带着绵密的白色蒸汽,注入瓷杯中。
“试试斯里兰卡的锡兰红茶,非常棒的,需要加奶么?”
“谢谢,不用,我不懂喝茶的。”路明非耷拉着脑袋,他的头上被纱布缠着,裹得像个粽子。
校长办公室是个很棒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放眼看去都是老木头油润的色泽,两层高直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堆满了书,曲曲折折的木楼梯把整个空间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仿佛巨大的鸟笼,阳光透过毛玻璃洒在身上,无论是这份暖意还是茶的香气,都很让人享受。
但是坐在这里的路明非心情不太好。
这是他进入学院以来第一次见到校长,不得不说昂热绝对是个极品的帅老头,银白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银灰色的眸子中跳荡着年轻人才会有的明光,笔挺的黑色西装裹在他依旧挺拔的身姿上,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花。
有人说真正决定一个人是否年轻,不在于这个人的年龄,而在于这个人的心态。
有些年轻人才二十多岁,但他们的心早已死去,所有的热情都在日复一日的轮班和卑微的薪水面前消磨殆尽,坐在那里的时候就像腐朽的枯木,散发着垂垂老矣的气息。
而有的人一生都保持着狂妄的野心,他们以恣意的大笑和跋扈的嚣张来迎接世界,即使白发苍苍仍旧充满活力,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考虑自己今天要去做点什么。
昂热就是后面那种人,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会惊讶于他的面容,分明看上去已经很老了,可坐姿就像一头年轻骄傲的狮子。
“龙王康斯坦丁与龙王诺顿,你用两次完美的表现证明了一件事,根据《冰海残卷》中的记录,四大君主的王座上都是一对双生子。在这之前我们仅能通过这个记录来进行猜测,无法确认真假,但连续两次直面青铜与火之王,并且击杀他们,已经为我们证明了《冰海残卷》的可靠性。”
昂热说,“非常惊世骇俗的发现,要是能公开发表,想来我一定可以获得诺贝尔奖。”
路明非低着头,没有说话。
“心情不太好?”昂热笑了笑,“放轻松点,你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S级,全世界的混血种都已经知道了路明非这个名字,你是卡塞尔学院最闪耀的剑,就像哈利波特里脑门上顶着闪电的小哈利,即使大家没有见过你,也知道那个屠过初代种的男孩叫做路明非。听说你自由一日的三个月权利还没有官宣?学院里应该有很多女孩想要得到这个机会,你可以找个心仪的试一试。”
“我想我有目标的。”路明非点点头,沉默了很久,“龙王……为什么看起来像人类呢?所有的龙族都是这样吗?”
“不全是,只有一些高阶龙族会有这种特征。大概在你以前想来,所谓屠龙,就是杀死一个大怪物。但是你想一下,如果所有的龙生来就拥有巨大的龙躯,那样庞大的生物就不可能销声匿迹到今天,龙类也存在一个生长的过程,从无到有,从弱小到强大。”
昂热说,“在这个过程中为了避免危险,高阶的龙类学会了隐藏自己,而人类毫无疑问就是自然界中最适合被模仿的对象,拥有自己的社会,生活的环境相对安全,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地位,并且同样具有改造自然界的能力,种种都和龙类很像。这些异族在自己尚未成熟起来的时候以人类的面貌出现,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生存的手段,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和理解都和我们不同,不要把他们当做人类看待。”
一只大信封被递到路明非面前,路明非打开信封,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那里面是一张老唐的照片,老唐和一群人在一个桌游店里玩龙与地下城,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老唐年轻的脸上一抹明亮。
“他的年龄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实际可能远远不止,在青铜城尚未被建立成水库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不知经过什么样的途径流落到美国,被收养,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生活了二十多年,也一直都确信自己是个人类,直到作为龙类的记忆唤醒。”
“这些都是挖出来的资料?”
“诺玛做出的合理推测而已,他们都已经死了,再没有人能知道他们的故事。”
路明非拿着那张照片,心里有点五味杂陈,好像溢出了什么苦涩的水,满脑子都是最后老唐对他说的那句告别。
以前他们打星际的时候他会说明明,来日再战!有种江湖豪侠告别再会的风情,可这一次他说的是‘再也不见,路明非’。
老唐为什么要自己撞向刀口呢?他的目的不是要给自己死去的弟弟复仇么?一个复仇者怎么能在自己尚未完成大业的时候,主动选择自己的死亡呢?最后还那么滑稽地被炸飞出去。
一点都不像一位高贵君王的死啊,中国的皇帝死了都叫驾崩,不但有豪华的陵墓还得有陪葬呢,你的死去又得到了什么呢?没有人能帮你的弟弟报仇了,也没有人能怀念了,也不会有人记得你了,这个世界上唯一想念老唐的,大概只有他路明非这个凶手,要是他没有在老唐挣脱束缚的时候拿着那把刀,也许他就没办法主动撞上来寻死。
“龙类……也会有自己的感情么?”路明非低声问。
“为什么这么问?”
“我和诺顿交手的时候,看得出来他很愤怒,弟弟的死去让他像个暴君。校长你看过三国没有?刘备的兄弟死的时候也是那样,谁来劝他都不好使,他就是要带着整个国家的军队去给自己的兄弟复仇,最后被一把火把家业烧了个干净,自己人也没了。我觉得诺顿也蛮像一个刘备的。”
“我想,龙类应该是有感情的。”
昂热点了点头,起身走向窗边向外眺望。
“黑色的皇帝尼德霍格最先繁衍的不是四大君主,而是白色的皇帝,那是以他自己为蓝本创造的第一个族裔,肯定倾注了不少心思,说不定还有爱什么的。但白王选择了背叛,那是龙族历史中最大的一场战争,超过三分之一的族裔陨落。最终白王被钉在青铜柱上处死,投入极渊深处,黑王收回了他赋予白王的力量。”
“这种背叛莫过于血脉至亲策划的谋杀,按理说任何人都会报以莫大的憎恨,但在处死白王之后,黑王痛苦地吼叫着飞到天顶最高处,又直坠入海底的最深处,撞破严冬的坚冰,来回往复了七次,怒吼从极渊传遍大地。”
“听起来就是个内心很别扭的文艺青年。”路明非嘟哝,“那龙族……会有爱吗?”
“爱?”昂热愣了一下,“你说的是love?”
“对啊,听校长你的描述,黑王应该是爱着白王的,那是他第一个创造出的同类,本该是陪伴他的龙,所以白王的死才让黑王那么痛苦。康斯坦丁是诺顿的弟弟,康斯坦丁死掉了,诺顿才会暴怒才会绝望,诺顿应该也是爱着康斯坦丁的吧,那是他的弟弟啊。”
昂热沉默了片刻:“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白王是个雌性,不过你说的有点意思,既然我们觉得龙类是有感情的,那么他们之间存在爱当然很正常,兄弟之间的爱,亲人之间的爱,还有恋人之间的爱,或者宠物之间的爱也说不定。也许今年你可以考虑用这个议题写一个论文。”
“我会试试的。”
“还有一件事。”校长盯着路明非的眼睛,“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东西?”
路明非一惊:“什么东西?”
他刚说出来就觉得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无论是能帮他屠龙的路鸣泽还是真实身份其实是小母龙的夏曦,都不像是可以随便拿出来和别人分享的东西,但是离开他们这两起屠龙事件就真的说不清楚了,谁也没办法解释连天空都好像要烧起来的战斗中,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还一刀捅穿了龙王的心脏。
“在卡塞尔学院里大家都叫我校长,但在秘党之中,有更多的人会称呼我是复仇者。”
昂热轻声说,“作为初代狮心会的成员之一,像我这样年纪的老头早就该退休颐养天年,没事做的时候就泡在游泳馆里,看看漂亮的女孩跳水。但我今天还坐在这里,因为我有没完成的事情,我最好的朋友们都死在龙族的手中,你应该懂这意味着什么。”
路明非沉默着点点头。
“你杀死了龙王,是当之无愧的S级,我愿意相信你,任务的细节我不会追究,我想要看到的只有结果。”昂热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同样的,你也需要对发生的事情保密,这是写在学院里的章程,任务完成的那一刻,档案就此封存。”
“我会的。”路明非起身,走向下楼的悬梯。
【热烈祝贺S级路明非同学出院!】
红色的横幅迎风招展,不知道是谁透露了路明非已经能下地走路的消息,校长办公室的外面,一群学生会成员高举着手中的旗帜,两边是砰一声开启的香槟。
蕾丝白裙的女孩走上前来,把花环套在路明非的脖子上,人群中一头金发的骚包意大利贵公子微笑着和他站在一起,以芬格尔为首的新闻部人手一个相机,咔咔咔的连按快门。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加入学生会。
当然这并不是为了骗取津贴,主要是在他住院的这阵子里,学生会与狮心会为了争取S级的芳心再度展开了较量。
但是楚子航显然不如恺撒懂得怎么讨男人的欢心,狮心会长只是亲自带着果篮来病房里坐了几次,通常的画面是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电视机播放猫和老鼠,楚子航在一旁沉默地削梨子,他削好之后会用村雨切成小块插上一根牙签,对着路明非点点头,感觉就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
相比之下恺撒那边就要热情得多,每天都有学生会舞蹈团的女孩前来慰问,一水儿的白色蕾丝舞裙,往那一杵就是骨肉匀停的风采,姑娘们那叫一个赛一个的娇嗲啊,扑上来握住他的手,这个问你是怎么杀龙王的啊?那个问你面对那么恐怖的东西不害怕吗?这个说能和我们讲讲你的故事么?
路明非不太想提这事儿,可他生平从未享受过这种被美少女包围的待遇,耐不住软磨硬泡,还是硬着头皮吹了几句应付。
再加上恺撒每天都会来一趟病房,今日的伴手礼是上汤松茸意大利Pasta配雷司令白葡萄酒,明天的是椰子蛋白帝王蟹配婷巴克家族阿尔萨斯灰皮诺干白,总之都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只有资产阶级女白人才喜欢的东西,不过确实很好吃。
那时候路明非看着这个浑身毛茸茸的意大利男人,觉得自己好像卧榻上的诸葛亮,刘备哪怕三十顾茅庐也要请他出山。
“不好意思,我把你的布加迪威龙给炼化了。”路明非很是诚恳,“现在去外面的林地里,说不定还能找到一枚后视镜的碎片回来。”
“是么?那我应该感谢你,把那台侮辱我审美的东西烧掉了。”恺撒耸耸肩,“用不着对我道歉,反正它本来就属于你。”
得知S级失去了自己的座驾,第二天就有一列车队开到了校内医院的楼下,一个叫做帕西的,据说是恺撒秘书的男人一身黑色的礼服,看起来类似什么管家之类的人物。
他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个亮皮的册子。
“科尼赛克 CCXR Trevita,一千零一十八马力,极速超过四百公里每小时。全球限量三台,目前只剩最后一台可以接受预定,在阳光下疾驰时会闪亮得如同钻石。”
“帕加尼 Zonda Cinque,六百七十八马力,极速三百五十公里每小时,全球五台,已经全部售出。恺撒说如果你喜欢这款,他可以让那位还没有提车的车主让让,或者让工厂单独再加一台,不过不建议这样做,会造成车型贬值。”
“SSC Ultimate Aero TT,一千一百八十三马力,曾经被吉尼斯认证为世界最快量产车,极速四百一十二公里每小时,全球共有二十四辆。如果龙王来袭,这样的跑车可以帮助你逃出生天。”
……
帕西每说出一台车的名字路明非的心里就咯噔一声,那一串串牛逼到让人听不懂的单词每一个都散发着金光闪闪的刺眼光芒,他根本不敢多嘴去问一句多少钱,因为帕西根本不提价格,那轻描淡写的口气就好像是在为一位帝王选妃。
在这种量加图索之物力,结路明非之欢心的攻势下,路明非可耻的投诚了,他很想像个大佬一样说你这是想要拿钱收买我吗?这是对我的侮辱,可是恺撒实在给的太多,再拒绝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装备部又不收他,思来想去还是吃点糖衣炮弹好。
此刻欢送S级正式出院的队伍中心,就是一辆装点着彩球的兰博基尼 Reventon,这台铅灰色的超级跑车模仿了F22战斗机的外形,大量使用碳纤维材料,趴在那里的样子就像等待出击的猛禽,在阳光中车身流淌着低调的哑光。
它被用来作为替代布加迪威龙的,送给S级的座驾,之所以路明非选择这款,是因为帕西报的名字里他只听得懂一个兰博基尼……
“要不要试一试?”恺撒微笑着问,满脸写着这算什么,对我们富二代来说这根本不叫个钱。
“我的胳膊好像不太方便。”路明非抬了抬自己吊着绷带的胳膊。
“只是去兜个风而已,车上有司机。”
老大哥又是送车又是说亲自开车,事已到此路明非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点点头拉开了那扇装着单向透光玻璃的车门,进入副驾驶。
一瞬间一种很特别的香味包裹了他,微微泛苦,又很润泽,像是夏天的雨水落在草地上,车里放着一束龙胆花,那种蓝色的鲜花并不常见,也不是花店里常见的花种,很少有人会选择拿这种花来送人。
但有的人本身的气息就和龙胆花相似,负责护航的女司机坐在主驾位上,盘起来的发梢里就插着一支龙胆花。
“嗨帅哥,想去哪?”夏曦冲着路明非挤了挤眼睛,“我们可是有一个星期的假期哦!”
兰博基尼疾驰在秋日的旷野上,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玉米地,空旷悠远,罕无人迹,惟有风吹过呼啦啦的声音,呆久了是个会让人感觉了无生趣的地方。
自打进入学院以来,路明非就没怎么去过其他地方,他的足迹只有芝加哥和卡塞尔,如今才感觉到这片土地的广大。
以前读书的时候,听老师讲,说我们中国是亚洲人口最多的国家,足足有十几亿人,太平洋对岸我们的老对手美利坚只有三亿多,属于是地广人稀,心里有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稍微长大一点才知道人多就意味着挤,不管你在国内的什么时候出去玩,总会觉得哪哪都是人,尤其著名一点的地方那更叫一个肩擦肩脚碰脚。
如今在这里开了这么久的快车也不见一个人影,倒是时不时地过上许久会有那么几辆车掠过,前往不同的方向,有种来到了末日后的世界里,自己和身边的女孩就是唯二活人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还在康复期,又或许是旅途的劳顿,在开车的过程中路明非睡着了,夏曦把油门踩到了底。
“开这么快,小心翻车哦。”车子里响起了一个轻佻的男孩声音。
“你还好意思出来啊,小王八蛋。”夏曦没有回头,她瞥了一眼车内镜,副驾驶坐上的不是路明非,而是路鸣泽。
“好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是这样亲切的问候?真叫人伤心,我可没有被美少女辱骂还会觉得兴奋的奇怪癖好。”路鸣泽满脸可怜无辜的样子。
“这位美少女还会侮辱你老娘呢要不要再听一下?”夏曦撇了撇嘴,“你以为我不知道?突然复活的康斯坦丁,找上门来的诺顿,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呀!被发现了?”路鸣泽惊讶捂嘴,转瞬他又笑了起来,“姑娘你真是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住你欸!”
“哼!”夏曦冷哼了一声。
她又不是笨蛋,剧本上的有些东西被改变了,但龙王死亡的结果没有变,路明非的爆发也没有变,变的只是参与剧本的人,两次除了路明非还有另一个人在场,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