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老街，昼夜温差变得越来越大。白日里太阳悬在头顶，晒在身上尚且带着一丝暖意，一旦太阳向西沉落，秋风便会裹挟着寒意穿过街巷，吹得街边梧桐树残存的黄叶簌簌往下掉落。每天傍晚，李军打扫完便利店门口的落叶，都能明显感受到空气里的凉意正在一天天加重。店铺之内，冰柜依旧昼夜不停运转，货架上堆满了秋冬热销的零食、热饮，烟柜里各类香烟码放得整整齐齐，风铃挂在玻璃门上方，只要有人推门，就会发出一串清脆叮咚的声响。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试水，李军已经实实在在踏入了可转债二级市场。他依旧没有丢掉多账户打新的习惯，笔记本照旧安放在柜台的角落，每一期新债申购、缴款的时间节点，依旧一笔一笔手写记录，手机的闹钟提醒也从未关闭。打新依旧在做，只是这件事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经悄悄往后退让了一步。相比起漫长等待才能够拿到微薄收益的打新，二级市场短线交易带来的刺激与反馈，对他产生了更强的吸引力。
他严格恪守自己脑海里那套 “110 元以下才算安全” 的筛选标准，只用打新积攒下来的盈利资金，小额分批买入低价转债。那段时间市场环境整体偏温和，低价转债板块震荡向上，运气站在了他这一边，几笔操作下来，连续收获了好几笔不大不小的盈利。每一次卖出落袋，看到账户数字向上跳动，心底的成就感便会再增添一分。
这份接连的盈利，不断加固着他内心的认知：只要坚守价格这条红线，不去碰高价品种，二级市场并没有旁人渲染得那般可怕。当然，理智深处，他也不是完全毫无顾虑。闲暇刷短视频、逛论坛的时候，他经常会刷到市场上那些被资金疯狂爆炒的妖债，屏幕上跳动着触目惊心的价格，一百五、一百六，甚至更高的数字反复冲击眼球。网上到处都是关于妖债的讨论，有人晒出短时间翻倍的盈利截图，也有零星帖子讲起妖债暴跌之后投资者损失惨重的故事。
对于这些价格高高在上的网红妖债，李军最开始是抱着一种远远观望的心态。按照他自己简单粗暴的评判逻辑，这些标的远远高出 110 元的安全线，天然就属于风险地带，自己肯定不会伸手去碰。但人的好奇心很难彻底压制，就算不打算买入，客流稀少、店里安安静静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点开行情软件，看一看这些妖债的 K 线走势，看看它们又涨到了什么价位，看一看网友们热火朝天的讨论。
很多个午后，街上行人稀疏，进店的客人寥寥无几，风铃半天都不会响动一次。李军便会搬一把塑料椅子坐在烟柜后方，把手机搁在柜台桌面上，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一边翻看自己持仓那几只 110 元以下低价转债的实时行情，一边也会顺手浏览市场整体转债榜单，榜单最上方，永远是那几只热度爆棚、被无数资金追逐的高溢价妖债。
他会仔细观察妖债暴涨的走势，内心忍不住生出几分羡慕。同样是可转债，自己守着低价转债慢慢熬，一次交易赚几个点就已经觉得很不错；反观这些妖债，短短几天时间就能够走出十几、二十几个点的涨幅，那些抓住行情的人，短短几日赚到的收益，抵得上自己打新加上低价转债操作忙活好几个月。羡慕归羡慕，他反复提醒自己，价格太高，风险太大，自己绝对不能参与。
可看多了这些惊心动魄的行情，他的想法也在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最开始，他觉得妖债完全是碰都不能碰的洪水猛兽，看得多了之后，心里慢慢冒出一点侥幸念头：说不定某一天，我看准时机快进快出，赚一小波就跑，是不是也可以捞一笔就离场？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就会强行压下去。但不可否认，这些妖债的行情，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同时，他对于风险的理解，也被自己单一的价格标准牢牢束缚。在李军此时的认知里面，风险几乎就等同于价格高低。价格一百四五十以上，就是高风险；只要价格压在 110 元以内，就基本万事大吉。至于溢价率到底意味着什么，强赎公告会带来何等毁灭性的后果，企业基本面恶化会怎样侵蚀债底保护，这些更深层的风险逻辑，他只是在网上碎片化的帖子里面零星扫过几眼，并没有真正沉下心读懂吃透。网上短视频大多只讲价格筛选技巧，很少掰开揉碎讲解强赎完整的来龙去脉，他也始终没有静下心，去阅读晦涩难懂的上市公司募集说明书。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强赎这种极端倒霉的事件，是专门发生在那些疯狂炒作高价妖债的人身上。自己只做低价转债，离那些疯炒的品种隔得很远，这种灾难大概率轮不到自己头上。这种片面的认知，正在一点点埋下未来的隐患。他以为守住了价格，就守住了全部安全，却不知道风险的来源是多元的，绝非单单一个交易价格就可以全部概括。
日子一天天过去，午后看盘，已经变成李军守店闲暇时一个很常见的状态。只要没有客人上门，他就会打开行情软件，盯着盘面的红绿数字，思绪跟着价格的涨跌起起伏伏。有时候看得太过投入，店门外有人走近，他都未必能够第一时间察觉。
这天的午后，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薄薄的云层遮蔽住太阳，秋风缓缓吹过老街，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大部分居民都躲在家中避寒。便利店里面安安静静，冰柜压缩机发出微弱持续的嗡鸣，货架上的货品整齐排列。整个下午到两三点钟，进店的客人屈指可数。李军照旧坐在烟柜后面，手机摊开放在柜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先是看了看自己持仓几只低价转债的实时价格，随后手指向上滑动页面，转债总榜单完整铺展开来，几只当下市场热度最高的妖债赫然排在列表靠前的位置，刺眼的高价格、居高不下的溢价数据，清清楚楚展现在屏幕之上。
他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妖债的 K 线图上，心里又一次生出那种混杂着羡慕和畏惧的复杂情绪。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便利店的玻璃门被人轻轻推开，门上的风铃 “叮铃铃” 一阵脆响。
推门走进来的正是老顾，顾长风。
老顾依旧是那副淡然朴素的模样，一身宽松的棉麻外套，头发随意，神色平和，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住在老街深处的小院，经常会在这个时间段出门散步，路过便利店，便进来买一包常抽的香烟。他平日里话不多，大部分时候买完烟付完钱，简单点头示意便直接离开，很少站在店里长篇大论聊市场行情。作为经历过多轮牛熊起落、半隐于市井的过来人，他见过太多普通散户从满怀期待到惨败离场，见过无数人被市场的欲望裹挟，所以从来不会主动拉住谁大谈投资，更不会给任何人推荐具体的买卖标的，大多时候只是冷眼旁观。只有看到旁人已经站在很明显的危险边缘，他才会忍不住点上那么一两句话，点到即止，听与不听，全看当事人自己。
老顾迈步走到烟柜跟前，目光自然而然扫过柜台上面摊开的手机屏幕。屏幕没有锁屏，可转债行情页面完全展露在外，K 线走势图、转债榜单，那几只爆炒的高溢价妖债的名称和价格清清楚楚映入他的眼底。顾长风的脚步微微一顿，原本只是打算拿烟结账，此刻却没有立刻开口要烟。
李军听见风铃声，才猛地从盘面之中回过神来，连忙把手机往旁边轻轻挪了挪，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方才自己看得太过投入，连客人进门都没有及时发觉。
“来一包平常的那款烟。” 老顾语气平和，声音不高。
“好嘞。” 李军连忙伸手，从玻璃烟柜里面取出香烟，扫码机器调出结算页面。
就在扫码付款的间隙，老顾的目光依旧扫过那一块手机屏幕，沉吟片刻，没有忍住，开口说了话。他没有直接否定李军做低价转债这件事，没有一上来就全盘否定普通人参与可转债，只是针对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妖债，发出善意的提醒。
“看你经常在看转债行情，市面上那些被炒得热火朝天的高溢价妖债，最好不要去碰。” 老顾的语速不快，用的全是大白话，没有抛出一堆晦涩难懂的专业名词，“很多人只看见它涨得疯，几天就能涨一大截，却忽略了背后有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那就是上市公司的强赎。”
李军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老顾。强赎这三个字，他在网上刷帖子的时候，确实不止一次看到过，但是大多只是匆匆一瞥，没有认真深究其中的利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