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伏在陈平安宽厚温暖的臂弯之中,小小的嘴巴张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纯金色的眼皮便沉沉耷拉了下来。
新生的小龙爪依然满怀依恋地勾扯着他的衣袖内衬,长长的金色龙尾随着微弱平稳的呼吸,一点点温顺地蜷缩收拢到了小腹之下。 陈平安低头凝视了它片刻,转身看向身侧的苏瑶:“前辈,晚辈先将它安顿妥当。” 苏瑶微微颔首,衣袂轻扬,翻手取出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却泛着淡淡灰白光辉的小木牌交到他手上。 “拿着,这是遮天牌,可以屏蔽天机,但是激活后只有一个月的持续时间。等到离开了这里给金鳞找个合适的地方渡劫。” 话说完,便径直迈步走向极寒光幕外沿,亲自去查验温丹师手中寿元果的封灵阵纹。 他走入侧廊一间昏暗干燥的僻静石室之内,反手合拢沉重的石门,打下一道隔绝神识窥探的禁制,这才借着宽大灵兽袋的掩护,以塔印将金鳞转入塔内。 嗡。 虚空扭曲,小金鳞小巧的身躯平稳降临在小塔一层那一座散发着滚滚热力的巨大暖石正中央。 在寻到适合迎接凝丹雷劫的荒岛之前,金鳞先留在塔内安养新生筋骨。 宫外海水沉重,正在等它的雷霆同样沉重,陈平安沿灵契察看过那团安稳的金影,才稍稍松开绷紧的心弦。 他将空置的灵兽袋折叠整齐重新系回腰侧,神识扫过暖石,见小家伙已然在厚实的兽皮软垫深处舒舒服服地盘绕成了一团金疙瘩,呼吸沉稳,这才如释重负地推门步出石室。 内廊四周笼罩的寒光幕在此刻如冰雪消融般徐徐散去。 外殿正中央,一张长达丈许的平整青石大案已被众人细致擦拭干净,方衡与青鳞长老各占一端,案头整齐地码放着数十只大小不一、散发着幽蓝寒气的寒玉封灵匣。 随行的四名海龙族年轻后辈拘谨而兴奋地肃立在青鳞身后,眼珠子几乎快要黏在那些玉匣表面,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清晰可闻。 陈平安踱步而至,正听得其中那名青鳞后辈按捺不住地压低嗓音急切发问:“长……长老,此番带回如此多的启灵草,待炼成启灵大丹,我族中那些仍在依循本能修行的幼弟幼妹,往后也能如咱们这般说话了么?” 青鳞长老转过头颅,严厉的目光在几个毛躁的小辈身上扫过,然而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之上,紧绷了数日的威严之色终究是难得地舒缓了几分:“回族之后,先挑气血沉稳、灵性充足的精锐试药,余下族人依序而行,照着规矩慢慢来。” 几名小辈连连点头称是,嘴角上扬的弧度却越发鲜明,满腔欢喜几乎要从那一张张笑脸上溢出来。 他看在眼里,心头亦不由得泛起阵阵共鸣。 天地造化,各有所求。 这满圃启灵草关乎海龙族许多幼辈的前路。 那一片片泛着银辉的草叶,落在人族丹师眼中是药材,落在海族后辈眼中,却像一道道通向开智之路的桥。 温丹师表情肃穆,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第一只寒玉药匣的厚重外盖。 浓郁的清甜草香扑面漫溢开来,成熟期的启灵草在湿润的灵土中舒展着银光流转的修长草叶。 依循同行约定,成熟启灵草的大半归海龙族,镇妖司接过议定份额。 青鳞逐匣核过封签,才将灵草收入族中储物匣。 陈平安的身前,则端端正正摆放着两株根系完整的幼株,外加一小包已经挑净杂质的草籽。 郑丹师甚至十分贴心地取来了一方透气防震的青瓷小浅盆,将两株幼苗分株移栽入内,细致叮嘱道:“这几日先以温水护住细根,待回了东海内城,再缓缓换土分盆养护。” 他双手接过瓷盆,看着盆内探头探脑的两根稚嫩青芽,笑着拱手称谢。 种子轻若无物,然而握在掌心,陈平安脑海中已然清晰勾勒出了小塔一层那一片紧邻灵泉支渠的肥沃空田。 紧接着,是四阶【化形草】! 当那一株托举着淡淡人形光影的七叶灵草展露真容之际,整座大殿的呼吸声瞬间微弱了下去。 此等能助高阶妖兽化出人形的灵药,依照约定,成熟主株归入海龙族药库,待辅药备齐,再议炼制化形丹;而他的面前,则再度多出了一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青翠欲滴的化形草幼苗,以及数粒珍贵的碧绿草籽! 陈平安将幼苗妥善收入备好的玉匣,心潮起伏。 日后若是能在小塔内借着加速光阴将其培育成熟,便能逐渐积下更多化形草。 金鳞眼下还喜欢盘在兽皮上睡觉,往后是否化成人形,等它长大再说。 苏瑶那一方,则毫无争议地将那一株通体晶莹、花瓣深处倒映着淡淡月影的四阶【寒元养魂莲】收入囊中。 苏瑶凝视着玉匣内流转的冰蓝花影,眉宇间隐约浮着的疲色,肉眼可见地淡去了一分。 最后一道重头戏,落在了那一只封着温养纹的药匣之上! 温丹师双手如托泰山,庄严郑重地将那枚散发着滔天生机的【碧海寿元果】,稳稳递送到了他身前:“果蒂的温养纹刚换过,沿途每隔半日察看一次即可。” 陈平安双手接过药匣,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入手温润冰凉,然而贴近胸膛,他却仿佛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后山冰室内、姜羽那一颗被寒冰封存多时的微弱心跳! “主药……全数齐备了。” 陈平安将药匣贴身收好,喉头滚动,对着身侧的温、郑二位老丹师深深一拜。 离家万里,喋血深渊。 他总算……能将这一份沉甸甸的救命之物,堂堂正正、完好无损地带回东海城了! 方衡雷厉风行,当众将药圃余下灵植的生长详图与供水暗槽坐标誊抄移交给了青鳞长老;苏瑶亦将青寿龙蟒与碧鬃龙猿的领地范围,以朱砂在兽皮图上细致圈出。 青寿龙蟒的冰封还能维持七日,解封后会沿水脉回到果树附近;碧鬃龙猿则还守着幼猿与药根。 青鳞领着后辈将绕行石廊逐处记清,待族中长老核过形势,再入药圃养护。 诸药落袋,重宝现世! 三尊封存已久的厚重兵甲金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抬上了长案正中。 第一匣开启,深青色的幽光如水波流转——【三阶中品·玄鳞护心甲】! 方衡单手托起宝甲,推至陈平安身前:“此行引路、护阵、采药,陈道友出了许多力。苏前辈提议,这副甲交给你随身护持。” 苏瑶清冷的目光扫过他微怔的面庞:“三阶中品,留着慢慢祭炼。往后遇到险处,多一层护身。” 陈平安指尖抚过宝甲胸心那一枚温润如玉的护心龙鳞,心头大震,眼眶微热,当即躬身抱拳:“晚辈……谢过苏前辈!谢过方前辈与诸位同袍!!” 历经天劫重盾尽碎的他,最缺的便是一件能贴肉护持主脉的防御重器,这副宝甲,无异于雪中送炭! 第二匣,【四阶下品·玄冰涵光镜】,归入苏瑶袖中;第三匣开启,水元滔天——【四阶下品·沧溟镇海戟】! 青鳞长老双手颤抖着将那柄泛着幽蓝灵光的古戟捧入怀中,激动得老泪纵横,郑重将其归入族中公库,先以合适灵脉温养,留待相应修为者驱使。 至于那一批自矿脉中采掘起获的晶矿,完整海灵玄晶与适合直接炼器的玄潮精矿原料,依约分归苏瑶、镇妖司与海龙族;而属于陈平安的那一份——三只大储物袋,内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灵光冲天的四阶【海灵玄晶】边角料、混杂着【玄潮精矿】的厚重原矿石块、以及一批品质上乘的三阶水灵晶砂! 他接过储物袋,掂量着掌心沉甸甸的万钧分量,只觉识海深处那一尊沉睡多时的九重小塔,都在此刻贪婪地嗡鸣颤抖起来! 三层世界的灵乳池、御兽园、炼体室、锻魂馆……那原本看似遥不可及的数百万点天价灵能值,在这堆积如山的四阶矿料面前,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通天曙光! 另有三阶龙鳗精血,以及古药库所得的三阶象妖精血,均已妥善封存。 象血足供三次入门药浴,龙鳗血料则另留一份,供往后修行斟酌使用;各人随身分得的战利品逐一清点交割无误,温丹师再度出手替众人换药。 孟景左肩仍有浅红渗过药布,郑丹师受蚀伤的手腕放上软垫,梁泊左前臂尚有肿胀,捧阵匣时改用右手,陈平安便接过那只沉重阵匣,许照川右肋的伤口又添了一层温养药液。 海族一名晚辈小腿的割伤也敷了药膏。 丹药、符箓与护身器材的沿途耗费,方衡一一录入公物册,回城后按约补付。 直至钟岳大步流星跨入殿内,朗声通报潜海灵舟已然完成检修、蓄势待发之际——三颗避水珠重新交到三组手中,青鳞长老亲自率族人送众人向宫外走去。 回程经过藏器殿,苏瑶解开玄甲龙鼋尸身外的一角寒封,方衡与许照川依她指点,取出四阶内丹和几块保存完整的甲骨,另作公物封存。 两头三阶幼鼋的尸身一并装入封灵袋,留待回城处理。 余下巨躯继续覆着寒封,外圈封灵阵旗则锁住散逸的血气。 方衡将补换灵石的位置交给青鳞,等海龙族金丹长老前来轮守,再组织人手拆取其余兽材。 沿途其他守兽留下的尸材与妖丹,也依约分归两方公库。 新添的兽材匣交给钟岳搬入货舱。 青鳞另留两名年轻族人守在外殿,等轮守长老抵达,将药圃图与绕行路径交接清楚。 临别前夕,苏瑶再次确认龙宫开启手段与金鳞传承之事的保密约定,青鳞与赤角肃容应下。 他伫立在石阶尽头,最后回首望了一眼那一座在金辉掩映下若隐若现的巍峨龙王行宫。 金门闭锁,盘龙沉睡。 怀中那一枚记着五座古阵台及其去向的玉简,冰凉彻骨,字字千钧。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踏上舷梯,迈入了潜海灵舟幽暗深邃的船舱之内。 厚重水门轰然闭合,青黑灵舟徐徐破水升起。 他沿灵契感应暖石上的小金龙,见它气息仍旧安稳,才从舷窗收回目光。 苏瑶站在舱门附近,向外探了一遍水势与天象,朝钟岳微微颔首。 宫门石光渐渐沉回幽蓝,周遭海水依旧平静。 那道应劫的气机,暂且留待往后金鳞出塔时,再向天穹昂起新生的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