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顶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还亮着,光是黄的,照得地面像铺了层旧报纸。盲人女孩坐在长椅上,手杖靠在腿边,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指节发白。她没戴墨镜,眼睛是空的,但耳朵动了一下,听见脚步声停在三步远。
“你哭,是因为你记得他。”她说。 少年没答。他蹲在地上,背包拉链没拉,露出半截皱巴巴的纸巾,还沾着鼻涕。他低头盯着鞋尖,那里有个小洞,缝过一次,线头没剪,翘着。 “沈霁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像怕惊了谁。 少年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抬头,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记得那名字,记得得像牙疼,一碰就酸,一想就喘不上气。 “你哭,”她接着说,“是因为你记得他。那就别让这记得,死在你心里。” 他终于抬了眼。她脸朝他这边,但眼睛没对准他。她知道他在看她,但不等他回话。 “你叫什么?”她问。 “……陈野。” “陈野。”她重复,像在确认一个地址,“你记得他,是因为他对你好过?” “他……”少年喉咙发紧,“他没对我好过。他只是……没扔了我。” 她没接话。空气里有地铁进站的风,带着铁锈和汗味。长椅另一头,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明天再报”“别吵她休息”。他脚边放着一个公文包,拉链开了,露出一角文件,纸边卷着,像被反复揉过。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再见。他转身往出口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第二天早上七点,城东一家纹身店刚开门。老板在擦柜台,看见少年推门进来,没说话,只指了指里间。少年坐下,脱了外套,露出左臂。皮肤白,有几道旧疤,像被什么划过,没好透。 “要什么?”老板问。 “沈霁梧。”少年说。 老板没问为什么。他调了墨,拿针,动作很稳。针尖刺进皮肤,血渗出来,红得发暗。少年没动,眼睛盯着墙上的镜子。镜子里,他后颈有块灰,是昨晚没洗掉的汗渍。 三小时后,纹身完成。三个字,小楷,偏瘦,像用铅笔写过很多遍才定下来的。老板用酒精棉擦了擦,说:“洗不掉。” 少年点头,穿上衣服,没照镜子。他付了钱,零钱是五块、一块、五毛,全塞在旧钱包里,边角磨得发毛。 走出店门,阳光刺眼。他没戴帽子,额头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他没回家。他去了图书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在地铁站捡的,被人丢在长椅下,边角卷了,上面印着“风语协议·记忆备份中心”的字样,底下有一行小字:你记得的,才是活着的。 他把纸折了四折,塞进书包夹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没削,笔头秃了,铅芯断了一截。他在纸上写:沈霁梧。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铅笔灰蹭在指腹上,黑得像灰烬。 下午三点,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护士推着药车出来,他让开一步。药车轮子碾过地上的水渍,留下两道浅痕。他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捏得紧,指节发白。老人没看他,眼睛望着远处的梧桐树,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被风一吹,轻轻晃。 他没上前。他转身走了。 晚上九点,他在地铁站的角落坐下。对面长椅上,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听耳机,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水汽从缝隙里冒出来,飘在冷空气里,像一小团雾。 他从包里掏出那张纸,又拿出来,展开,看了眼。然后他撕了一半,剩下那半张,他塞进裤兜。 他没再写名字。 他只是坐着,等下一班地铁。 凌晨一点,他回到家。房间很小,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旧闹钟,指针停在17:14。他没动它。他去洗手,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落在盆底,积成一小滩,边缘泛着油光。 他擦了手,没擦干,就躺下了。 窗外有风,吹动窗帘,没开灯。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里贴着一张纸,是昨天从地铁站捡的,他没扔。纸上印着一行字,被他用铅笔描过一遍,字迹模糊,但还能认: “你记得的,才是活着的。”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 他醒来时,阳光已经照到床单上,有一块是暖的。他坐起来,看了眼闹钟,指针还是停在17:14。 他下床,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他没烧,直接拧了自来水,喝了一口,凉的。 他走到玄关,换鞋。右脚鞋带松了,系了个死结,左边鞋尖裂了条缝,昨天在图书馆门口蹭的。 他没换。 他出门,没带伞。天阴着,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传单,是“风语协议”的广告,印着一行字:记忆,是唯一不被算法删除的遗产。 他走过三个路口,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店员写的,用铅笔,字很小: “今天有人在地铁站,把‘沈霁梧’告诉了另一个哭的人。” 他没停。他继续走。 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着。他站着,等。 旁边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金毛,狗在闻地上的烟头。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狗头。 绿灯亮了。 他往前走。 身后,风卷着那张传单,贴在了路灯杆上,像一片枯叶。 没人去撕。 没人去捡。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