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的清晨没有雾。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洗过般的蓝,阳光干净利落地洒下来,照着焦黑的废墟,照着新起的坟茔,也照着村口那棵烧秃了一半的老槐树。树身上还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但朝阳的那面枝桠上,竟冒出几簇嫩绿的新芽,在风里微微颤动。
剑尘站在树下,背着一个灰布包袱。包袱不大,里面是孙婆婆连夜给他赶制的两套换洗衣裳,李瘸子削的一双新木屐,王猎户媳妇纳的几双厚袜,还有父亲留下的那把旧柴刀——用油布仔细裹了,贴着背,能感觉到坚硬冰冷的轮廓。
他的东西就这些。
铁匠铺烧没了,那些铁锤、铁钳、风箱,那些父亲用了半辈子、他从小摸到大的工具,都化在了灰烬里。只有这把柴刀,那天被他藏在床底杂物堆下,侥幸逃过一劫。刀身上细密的锻纹,是爷爷的手艺,是父亲握过的温度,现在,是他的念想。
村口聚集了很多人。
不,应该说,青石村所有还能走动的人都来了。四十一人,站成稀稀拉拉的一片。孙婆婆被苏清影搀着,李瘸子拄着拐,王猎户媳妇抱着孩子,几个半大孩子挤在最前面,仰着脸看他。他们身后,是搭起一半的新木屋架子,是清理出来的空地,是还冒着青烟的焦土。
还有那二十七座新坟,在朝阳里沉默着。
“尘娃子……”孙婆婆颤巍巍上前,粗糙的手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到了那边,好好听仙师的话。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逞强。村里……村里你不用惦记,有我们这些老骨头呢。”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剑尘手里。布包还温热,里面是三个煮鸡蛋,两个烤红薯,都用叶子仔细包着。
“路上吃。”她说,眼圈又红了。
李瘸子用独腿蹦过来,把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塞给剑尘:“拿着!山里路难走,这个撑手。到了仙山,要是用不上,就当个念想。”
剑尘认得这拐杖。是李瘸子他爹留下的,用了三十年,手柄处磨得油亮。他推拒:“李叔,这不行,你……”
“我腿瘸了,心没瘸!”李瘸子瞪眼,“让你拿你就拿着!到了仙山,好好学本事,学成了,回来给咱们村也修条神仙路!”
王猎户媳妇抱着孩子上前,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前递了递。那孩子才几个月大,还不懂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剑尘,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剑尘伸出手指,孩子的小手立刻抓住,握得紧紧的,很暖和。
“他爹给他起名叫‘安’。”王猎户媳妇轻声说,“说以后要平平安安的。尘哥儿,你也要平平安安的。”
剑尘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一个接一个,村民们上前。有的塞几个铜板——那是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带着焦痕。有的给一把炒豆子,有的给一葫芦山泉水。东西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带着温度,带着这群刚刚失去亲人、家园、却还在努力活着的人,最朴素的心意。
剑尘一一接过,放进包袱里。包袱渐渐鼓起来,也渐渐沉起来。
最后,他走到那二十七座新坟前,从最中央的父亲坟前开始,挨个磕了三个头。不说话,只是磕。额头触地,沾上新鲜的泥土,凉凉的。每磕一次,胸口那点金光就轻轻一跳,像是在呼应,也像是在铭记。
磕完最后一个头,他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向村口。
林风已经等在那里。他换回了那身天青色道袍,负手而立,晨风吹动衣袂,有种出尘的飘逸。苏清影和陈远站在他身后,牵着三匹青鬃马——不是凡马,马眼里有灵光,蹄子上有淡淡的风纹。
“都交代好了?”林风问。
剑尘点头,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村子依旧破败,但废墟间已经有了新生的迹象——搭起的木架,清理出的空地,堆放的砖瓦,还有那些站在晨光里、眼巴巴望着他的面孔。他们脸上有悲伤,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
盼他好,盼他学成,盼他回来。
剑尘深吸一口气,将这幅画面刻进心里,然后翻身上马。马很高,他第一次骑,有些笨拙,但坐稳了。枣木拐杖横在马鞍前,布包袱挂在鞍侧,父亲的柴刀贴着背。
“走吧。”林风一挥袖,率先策马。
马蹄踏过焦黑的土地,踏过残破的村道,踏过那棵烧秃了一半的老槐树。剑尘没回头。他听着身后渐渐远去的、压抑的哭声,听着风里送来的“尘娃子保重”、“早点回来”,听着马蹄声“嘚嘚”地敲打着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
直到走出很远,远到村子变成视野里一个小黑点,他才勒住马,回头望去。
晨光里,青石村静静卧在山坳间,像一块尚未愈合的伤疤。但伤疤边缘,已经有嫩绿的新芽在挣扎。那二十七座新坟,在向阳的坡地上排开,像沉默的卫士。
“还会回来的。”他轻声说。
不是安慰自己,是承诺。
林风在前方等他,没催促。等他重新策马赶上,三匹马并排而行,沿着出山的土路,向东。
路是王猎户他们早年踩出来的,不宽,勉强能容两匹马并行。两旁是茂密的山林,秋色已深,叶子黄了红了,在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野兔从路旁窜过,松鼠抱着松果在枝头张望,山雀叽叽喳喳。
很平常的山景。
但剑尘看得很仔细。他记得这条路——七岁那年跟父亲进山采铁矿石,就是走的这里。那时父亲扛着铁镐走在前面,他挎着小筐跟在后面,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斑斑驳驳。父亲指着路边的石头说,这是青金石,硬度高,打出来的刀口耐磨;指着远处的山崖说,那边有赤铁矿,颜色像生锈的血。
那时他只觉得新鲜,现在想来,那是父亲在教他认材质。
“锻铁三要,材质是根本。”他喃喃道。
“什么?”旁边的苏清影听见了,侧过头问。这位天玄宗的内门女弟子话不多,一路上很沉默,但眼神清澈,看人时很认真。
“没什么。”剑尘摇头,“想起我爹的话。”
苏清影“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倒是陈远,那个年轻的外门弟子,策马凑近了些,好奇道:“你爹是铁匠?我听说铁匠打铁,讲究可多了。你们村里用的锄头镰刀,都是你爹打的?”
“嗯。”剑尘点头,“还有柴刀、菜刀、门环、马掌。”
“真厉害。”陈远赞叹,“我入门之前,家里是开豆腐坊的,我就会磨个豆子。你爹肯定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你了吧?”
“传了点。”剑尘说,“但还没传完。”
陈远还想再问,林风在前面开口:“噤声。这段路不太平。”
剑尘立刻警觉。他看向两旁山林,没看出什么异样,但胸口那点金光微微跳了一下,传递来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带着恶意。
林风勒住马,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密林。苏清影和陈远也各自戒备,手捏法诀。
风吹过,林子“哗哗”作响。一只山鸡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树丛深处。
良久,林风松开剑柄:“走了。”
“师叔,是山匪余孽?”陈远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