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册子翻到第二十个名字——奚崚。奚崚旁边也没有符号。奚崚是右使,是武事总领。他和洛衡一样,是阁中的高层。高层不参与具体的分工,他们只指挥。洛衡指挥暗杀和财税篡改,奚崚指挥军械和武斗。两个人分工明确,互不交叉。洛衡在润州布局,奚崚在哪里?奚崚管军械,军械库在城外西郊。奚崚可能在城外库坐镇,也可能在别处。
狄仁杰把册子合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院中老槐树上,没有声音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天上的星星。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卫烈在暗渠里,他是奚崚的人。卫烈若被困在渠里出不来,奚崚会不会派人来救?奚崚若派人来救,从哪里来?从城外库来。城外库在西郊,离小镜湖约莫五里路。五里路,骑马一刻钟。若奚崚今夜派人来救卫烈,李元芳在竖井口会腹背受敌。
他转身回到屋里,对门外喊:“齐虎,你骑马去竖井口,告诉李元芳——若看见西边有火光或人马动静,不要硬拼,退到湖边芦苇丛里,派人回来报信。”
齐虎应了,骑马去了。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奚崚”两个字。他把笔搁下,看着这两个字。奚崚是玄筹阁的右使,管军械。城外库的军械,是他管的。暗渠里的铁器,也是他管的。卫烈是他的人。若卫烈被困,他一定会来救。救兵从哪里来?从西郊。西郊到小镜湖,走官道要经过北门。若奚崚的人从北门进,城北的驻军会拦。所以他们不走北门,走小路。小路从西郊往东,穿过农田,到小镜湖北岸。北岸的芦苇丛很密,可以藏人。
他站起来,走到水系图前,在西郊和北岸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穿过农田,到北岸的芦苇丛。若奚崚的人从这条小路来,会在北岸的芦苇丛里集结。集结之后,从北岸下水,游到竖井口,从外面接应卫烈。这样一来,李元芳在竖井口就两面受敌——渠里的卫烈往外顶,渠外的救兵往里冲。
他对门外喊:“肖豹回来了没有?”
院子里没有人应。他走到门口,看见仁阔在院子里磨刀。仁阔说:“大人,肖豹还没回来。齐虎去了竖井口,肖豹应该也快回来了。”
狄仁杰说:“仁阔,你带潘越去北岸芦苇丛。不要进芦苇丛,只在外围守着。若看见有人从西边来,不管多少人,都记下人数和方向。若他们下水,你就让潘越回来报信。”
仁阔应了,放下磨石,叫上潘越走了。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把今日的部署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竖井口有李元芳和李朗,铁闸有驻军,检修门有沈涛和杨方,甜水井巷有李朗,道清观有仁阔和潘越,北岸有仁阔和潘越,张环盯李记铜铺,齐虎通信。八大军头,分了八处。每一处都有人,但每一处的人都不够。他需要更多人手。他想到了王孝杰。王孝杰在幽州,远水救不了近火。他想到了狄如燕。如燕在神都,也远。他手上能用的,只有这些人。
他坐下来,拿起笔,给皇帝写第二封奏报。他在奏报里写了今日查到的几条线索:一、崔慎藏身甜水井巷,与道清观往来。二、暗渠中段岔道通北二十一坊,卫烈在凿石拓宽岔道。三、奚崚可能从西郊派兵救卫烈。四、请皇帝下旨,命幽州王孝杰派一队骑兵来润州听用。
他写完奏报,把笔搁下。油灯里的油又快烧完了,灯芯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天边有一线灰白。他转身回到桌前,把奏报折好,放进信封。他正要坐下,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肖豹从外面进来。他满头是汗,进门就说:“大人,李记铜铺出事了。卑职今夜去李记铜铺替张环,发现铺子后门开着。卑职进去看了一眼——地窖的盖板掀着,地窖里空了。铜匠铺里的铜器还在,但地窖里的箱子全没了。张环也不见了。”
狄仁杰站起来:“张环不见了?”
肖豹说:“卑职找遍了铺子前后,没有看见张环。但卑职在铺子后门的门槛上,发现了一枚墨玉算筹。”
狄仁杰说:“墨玉算筹。张环被人带走了。带走他的人,在门槛上留了一枚算筹。那是警告。”
他走到桌前,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一页。周墨的名字旁边画着三角形。三角形是造器的标记。周墨是算馆馆主,管外围。但算馆在城东,离打铜巷不远。张环被带走,可能是周墨的人动的手。周墨在算馆,算馆是玄筹阁在润州的外围据点。狄仁杰之前一直没有动算馆,是因为算馆在明处,动它会打草惊蛇。但现在张环被带走了,算馆不能再留。
他对肖豹说:“你带仁阔去算馆。不要进去,只在外面守着。若有人从算馆出来,不管是谁,都跟上。本阁要看看,周墨把张环带到哪里去了。”
肖豹应了,转身出去。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放在桌上。他拿起笔,在周墨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周墨,润州算馆馆主,玄筹阁外围管事。他管外围,但不直接参与暗杀。张环被抓,说明周墨知道狄仁杰的人在盯李记铜铺。他抓张环,是要问口供,还是要拿张环当人质?若是问口供,张环知道的不多。若是当人质,周墨想用张环换什么?
狄仁杰把笔搁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开始叫了。他推开窗,晨风灌进来。他看见院门外,齐虎正牵着马从外面回来。齐虎进了院子,对狄仁杰说:“大人,卑职去了竖井口。李将军说,后半夜竖井口下面没有动静。但天亮之前,渠里又传来凿石的声音。声音比昨日更大,像是在凿一块大石头。”
狄仁杰说:“凿石的声音更大,说明他们快凿通了。你让李元芳继续守着。若凿石声停了,就立刻回来报信。”
齐虎去了。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暗渠图上把中段石门往东的线加粗了一倍。线从石门通到北二十一坊。线的一半已经凿通了,另一半还在凿。凿通之后,卫烈就能从岔道进北二十一坊。北二十一坊的地面上,是甜水井巷和道清观。卫烈从岔道出来,从道清观的地道出来,从崔家旧宅的地窖出来。三条路,他选哪一条?
狄仁杰把笔搁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把暗渠、道清观、崔家旧宅三个点的位置重新摆了一遍。暗渠中段在北二十一坊的地底下。道清观在北二十一坊的西北角。崔家旧宅在北二十一坊的东南角。暗渠中段的岔道往东凿,凿到北二十一坊的地底下。岔道的出口,可能在道清观和崔家旧宅之间的某处。若出口在道清观,卫烈从道清观出来。若出口在崔家旧宅,卫烈从崔家出来。若出口在两者之间,卫烈从某户人家的地窖里出来。
他睁开眼。不管是哪一种,卫烈从暗渠出来之后,都要经过北二十一坊的街巷。北二十一坊的街巷,狄仁杰还没有布控。他需要把北二十一坊的每一个出口都守住。北二十一坊有四个出口:北门、东巷口、南巷口、西巷口。四个出口,每个出口需要两个人。八个人。他手上没有八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给皇帝写第三封奏报。他在奏报里写:“臣查得润州北二十一坊为玄筹阁重要据点,暗渠岔道通此。臣请旨调润州驻军二百人,归臣调遣,以围北二十一坊。”他写完,把奏报折好,放进信封。
他正要坐下,院门外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是曾泰从外面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纸,进门就说:“恩师,学生查到了崔慎的底。崔慎在润州做录事参军时,与工部算学馆的崔敬是亲兄弟。崔敬死后,崔慎辞官。辞官之后,崔慎没有离开润州。学生查了甜水井巷的地契——那间民宅在崔慎辞官之后,被一个叫‘李老六’的人买下了。”
狄仁杰说:“李老六。李记铜铺的掌柜。”
曾泰说:“是。李记铜铺的掌柜李老六,买下了崔家旧宅。崔慎辞官之后,名义上把宅子卖给了李老六,实际上还住在里面。李老六是玄筹阁的人,他买崔家旧宅,是为了给崔慎提供一个藏身之处。崔慎替玄筹阁画暗渠图,玄筹阁给他提供住处。”
狄仁杰说:“李老六买宅子,崔慎画图。两个人分工。李老六的铜铺替玄筹阁造机关件,崔慎的图替玄筹阁画暗渠岔道。这两个人,一个在打铜巷,一个在甜水井巷。他们的据点之间,隔着北二十一坊和东十六坊。但暗渠把他们连起来了。”
曾泰说:“那学生要不要去抓崔慎?”
狄仁杰说:“不抓。崔慎是关键。他手里有暗渠图副本。抓了他,副本可能被别人拿走。本阁要让他自己把副本交出来。你让李朗继续盯甜水井巷。若崔慎再出门,就跟着。若他回家,就看他手里提着什么。本阁要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
曾泰应了。狄仁杰又说:“你再去查一件事——李老六的底。李老六买崔家旧宅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的铜铺生意一般,怎么有钱买宅子?查他的账,查他的往来。”
曾泰说:“学生这就去查。”他转身出去。
狄仁杰坐到桌前,把今日的消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崔慎藏身甜水井巷,李老六买宅子供他住。李老六的铜铺造机关件,崔慎画暗渠图。两个人替玄筹阁管着暗渠的入口和出口。暗渠中段的石门后面,卫烈在凿石。凿石的方向,是按崔慎的图来的。崔慎的图,是从崔敬的暗渠图副本抄来的。崔敬死了,崔慎活着。崔慎是暗渠图的活字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了。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叫得正欢。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崔慎图”。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三个字——“张环命”。张环被周墨抓了,周墨要拿张环换什么?换崔慎?还是换暗渠图?狄仁杰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他需要尽快找到张环。张环在周墨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但周墨在算馆,算馆在城东。城东是枣树巷的方向。枣树巷已经被烧了,但算馆还在。算馆是周墨的据点。周墨抓张环,可能是要把张环转移到别处。转移到哪里?城外库?还是暗渠?
他站起来,对门外喊:“齐虎,备马。去算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