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守拙旧货贸易公司办事处。
先生倒台后的第二周。回广州的车票还没来得及买,顾世安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刚租下的临街二层小楼里,油漆味还没散尽。墙面刷得雪白,水泥地压得平整,窗玻璃上还留着搬运时蹭上的灰手印。
这里暂时只有两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外加一只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旧铁皮文件柜。
杜副主任拉开折叠椅坐下。他把一份盖着红头大印的营业执照推到办公桌中间。
“批下来了。”
杜副主任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前头卡审批的人跟着‘先生’一块儿进去了,省里现在又在大力抓出口创汇。你这公司材料齐全、账目清白,一路绿灯,没人愿意在这个当口触霉头。”
陈守拙拉过执照。
纸面硬挺,黑字红印方方正正。他看了一眼,收进抽屉。
“多谢杜主任。”
“先别急着谢他,谈正事。”
顾世安坐在旁边,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合同,压在桌面上。
“省信托公司今年的出口配额下来了。面向香港和东南亚市场,急需一批出口级的旧货工艺品。”
陈守拙伸手翻开合同。
“正规大单。”顾世安看着他,语气严肃,“不要散货,不要来路不明的黑货。每一件都要有合法来源证明,过省文物局的放行报批。资金全部走信托公司的对公账户,分批验收,分批结算。”
陈守拙翻到最后一页。采购金额栏里,清清楚楚填着六位数。
“接得住吗?”顾世安问。
陈守拙拔出钢笔,拨开笔帽,在乙方落款处沉稳签下名字。
接着,他拿过桌角的铜制公章,在红印泥上重重一按,稳稳盖在名字上方。
红泥印记方正清晰:守拙旧货贸易公司。
“接得住。”陈守拙合上合同,推回一半给顾世安。
两天后,省道。
一辆绿色解放卡车压着土路往前开,车轮卷起滚滚黄土。
马三儿握着方向盘,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
副驾驶座上,老舅陈广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他下意识往兜里摸了一把,摸了个空——兜里早就没有了散装白酒瓶,只剩下一把带壳花生。
陈广发有些不习惯地搓了搓手指,随后剥开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三儿,稳着点开。”陈广发盯着前方的坑洼,“后面车厢里全是定制的木包装箱,颠坏了你赔不起。”
马三儿松了松油门,减了点速,咧嘴笑道:“舅爷,我这心里透着痛快!您想想,四年前拙哥带我下乡收货,咱们蹬的是那辆破三轮,赶上下大雪还得靠人死命推。今天咱们开的是省信托公司的解放卡车,这排场,全省也找不出第二家!”
陈守拙坐在后座,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杨树林。
左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贴着皮肉,表壳温热。
“排场是虚的。”陈守拙收回视线,平静开口,“货才是实的。”
卡车一路开进矿前镇,停在废品回收站的大铁门外。
铁门大敞着。
矿前镇废品站的刘会计早就等在院子里。他穿一件洗褪色的灰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看见卡车停稳,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陈守拙推开车门跳下车。
“陈老板。”刘会计紧紧握住陈守拙的手,用力摇了两下,掌心全是老茧,“可算把你盼来了!”
“刘哥。”陈守拙回握了一下便松开手,“咱们不寒暄,看货。”
“好,看货!”
刘会计转身,领着几人穿过后院,走向最深处的红砖库房。
他掏出一串铜钥匙,拧开沉重的铁挂锁,双手用力推开两扇厚实的木门。
库房里没有常见的潮霉味,水泥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库房正中央整齐码放着几个大木箱,四角全用三角木条加固过。
“韩先宽那条线断了以后,镇上收上来的好东西,我全压在这儿了。”刘会计走到木箱前,一把掀开防尘布,拍了拍箱板,“中途有人想按废铜烂铁的价格收,我一口没答应。整整留了一年,就等陈老板你来。”
陈守拙走上前。
马三儿麻利地递上撬棍,起开第一个木箱的顶盖。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干燥防震的麦秸秆。
陈守拙伸手拨开秸秆,从最中间捧出一把红木算盘。算珠呈深沉的紫红色,四角包着泛暗光的老铜皮。
他的指腹贴住院框的边缘。
脑海中,老白的机械音干脆利落地响起:
“民国十二年。”
齿轮轻咬。
“天津卫老银号的物件。大红酸枝料,算珠盘了几十年,包浆透亮,榫卯没散。真货。”
陈守拙翻转算盘扫了一眼底款,递给旁边的陈广发:“包好,装车。”
陈广发接过去,在膝盖上掂了掂分量,仔细用厚油纸包好。
陈守拙走向第二个木箱。里面是一个老竹雕笔筒。
手指触碰竹壁。
“嘉庆年间留青竹雕。”老白继续报数,“刀工利落,没动过胶水,底款是名家真迹。真货。”
第三个箱子打开,里面用发黄的旧棉布包着几件银器。
陈守拙指尖贴上壶身细密的锤揲纹路。
“光绪外销银。”老白语速飞快,“锤揲工艺,底款带‘仁记’。出口东南亚的硬通货,老底子纯银。”
第四个箱子最大,里面装着一张北方老炕桌。
“榆木擦漆,清中期的老榫卯,通体没用一颗铁钉。桌面那道划痕是民国时期留下的硬伤,不影响整体品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