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二月中旬,入夜;野地焦土;朱由检,三十三岁。
火在身后烧,追兵在前头围。
朱由检半躺在焦土上,右腿僵直着伸不开,后腰硌在一块烧得发烫的草根上。他仰面朝天,望着被浓烟熏黑的夜空,耳里只有韩沉那把弓渐渐拉满时,弓弦发出的细碎绷响。
“别射。”他忽然说。
韩沉的手指已经扣在弦上,闻声停住,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近。”
“我知道。”朱由检说,声音压得极低,“再等等。等他们过了那道火线。”
韩沉没问为什么。他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半跪在焦土上,像一块被火烤黑的磐石。水边女人蹲在朱由检另一侧,旧木棍横在膝头,掌心烫出的水泡被攥得渗了水,她也不松劲。
南边,几道人影正沿着火线边缘摸过来。火线是一条曲曲折折的红边,把黑夜撕成两半——南边是火海,北边是焦土。追兵贴着火线走,火光勾出他们的轮廓,四个人,一个在前,三个在后,都猫着腰,手里攥着家伙。
“四个。”朱由检数清楚了。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韩沉说过“近身四个”,那是没受伤的时候。如今腰伤撕裂,右臂旧疤崩开,左肩还添了道新口子,这“四个”得打个对折,撑死对付两个半。水边女人不擅打斗,手里的木棍只够敲个冷棍。自己呢?一条腿废了,坐都坐不直,右手还能使力,可左腿使不上劲,更别说站起来。
三个人,一个半残,一个重伤,一个女人。对面四个,刀在手,火在后,气也壮。
硬拼,是死。
朱由检闭上眼,只一瞬,又睁开。火光映进他眼里,烧得发亮。
“韩沉。”他说,“你会不会学狗叫?”
韩沉一愣,偏过头看他,没答。
“我不会。”朱由检说,“可追兵怕火,也怕黑。火在他们身后,黑在他们脚下。这焦土是烧过的,草茬泛着亮,火星子还没灭。他们踩着火星子走,心里本来就慌。”
他顿了顿,抬手往北边一指:“北边,二十步外,有片没烧净的湿草。草高,人一蹲下去就看不见。我们三个,分开藏进去。韩沉你留在这儿,等我喊。”
韩沉听明白了。
“你要我……”他刚开口,朱由检就截住了他。
“我要你等他们走近了,冲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就一个照面,别恋战。你冲正面,水边女人从侧面敲冷棍。能放倒一个是一个。放倒一个,剩下的就乱。一乱,我们就跑。”
这不是不逃,是把逃,换成了战。
韩沉收了弓,把箭退下来别回腰里。他盯着南边那几道越来越近的影子,呼吸渐渐匀了,身子一点点伏低,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
“你呢?”他问。
“我留在这儿。”朱由检说,“我不能走,走了就是累赘。我躺在这儿,等你们回来。要是不回来,我就拉这根断弦,给他们听个响。”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半截东西——不是炭枝,是续弦时拆下来的一小段牛筋,他一直攥在手里。他摸了摸,又放下。
韩沉看了他一眼。火光里,这一眼很重。
“我回来。”他说。
就三个字。而后他猫着腰,朝北边那片湿草摸过去,几步就隐进了黑暗里。水边女人跟在后面,木棍拖在地上,没半点声息。
朱由检一个人留在焦土上。
火在身后,风在耳边,追兵越来越近。
他半躺着,把右腿往回收了收,又停住——收不动,这条腿废了,僵得跟木头似的。他索性不动了,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被火烤焦的尸首。
追兵走到离他十几步远,停住了。
“那是不是个人?”一个嗓子问。
“是。”另一个答,“躺着呢。死了?”
“死了就不管了。找那三个活的。”
四个追兵里,打头的那个胆子大,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借着火光打量朱由检。朱由检闭着眼,放慢呼吸,一动不动。
“死的。”打头的说,“烧死的。脸都焦了。”
他站起身,朝北边张望。北边黑糊糊一片,那片湿草在风里沙沙作响,像藏着什么东西。
“搜。”打头的说,“那瘸腿的跑不远,火又往北撵,指定在草里。”
三个追兵应声散开,朝北边的湿草摸过去。
就是这个时候。
韩沉从草里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