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先动的是水。
木舌下沿那一线黑水忽然往里一缩,像被什么冷东西割开。朱由检看见水面薄薄地裂了一道弧,下一息,湿木边缘便冒出一点白。
不是骨。
是木头被削开的新茬。
持绳者没有再用钩子试。他把刀贴着木舌下沿送进来,刀身很窄,进得慢,像一条贴水的蛇。刀背压着水,刀尖贴着木,先不急着找人,只找边。
老者的木杖尖在泥上一点。
“退。”
不是叫所有人退。
是叫黑口边的人退。
王承恩左肩一沉,先把朱由检往里拖了半寸。朱由检右膝被牵动,眼前霎时发白,喉间涌上一口冷气。他没有叫,左手反扣住地上的湿泥,指甲陷进去,硬把那一下压住。
韩沉刚爬进来,半身还在低水边。他听见“退”字,没起身,只用左肘抵地,往黑道内侧挪。小腿新伤被水泡得发白,血从伤口边缘一缕一缕散开,混进脚下黑水。
刀尖就在他方才爬上来的位置下方。
若迟两息,那刀会贴着他的肋侧进来。
少年看见了,脸白得发青。
罗直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他往里压。
“看也没用。”
少年咬着牙,眼睛却还朝红布口那边转。
外头,持绳者的声音低低响起。
“刚才有人从这里上去。”
刀尖轻轻一挑。
一片湿木屑翻进来,落在韩沉手背上。
韩沉没有抬手。他的手还攥着那截断钩,指节紧得发硬。断钩边缘锋利,已经把他掌心割开一条小口,可他像没觉着。
朱由检看向老者。
“还剩几个?”
“外头三个。”老者道。
阿桃,赵二,无名老人。
刀又往右探了半寸。
这半寸探得很准。不是乱刺,而是沿着韩沉过来的骨槽边缘找。持绳者听见了他们刚才的话,虽然被废线骗了一下,却没有完全信错。他在找真正的低口。
朱由检眼底沉下去。
“他在量槽。”
老者木杖一顿。
罗直低声骂了一句,弯腰要去拔韩沉手里的断钩。
韩沉却没松。
“别抢。”
这是他进黑道后说的第三句话。
罗直盯着他。
韩沉把断钩反手递给朱由检身侧的王承恩,声音闷得像压在胸腔里。
“钩尖短,能卡刀背。”
王承恩左手接住,右腕缩在怀里,额角青筋微微跳了一下。他不能用右手,左手拿着断钩并不稳。周皇后伸过伤手,托住他左腕下方,帮他把那截断钩压在泥边。
朱由检看见她手背裂开的旧伤又渗了血。
他没有让她停。
停不得。
“别卡死。”他说,“卡死,他会撬。”
王承恩低声应:“奴婢明白。”
刀尖又探来。
这一次,断钩没有去挡刀尖,而是贴着泥边轻轻一别,像在水下拨了一下。刀背碰到断钩,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持绳者立刻停手。
双方隔着一层水、一片木舌、一条裂口,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只有那一点金属相触的声音,像针扎在每个人耳中。
外头忽然传来赵二的声音。
“别往右了!”
他说得急,像真急。
持绳者没有动。
赵二又喊:“右边没路!骨头顶着,刚才那大个子是被我们抬上去的!”
罗直眼皮一跳。
少年也看向赵二声音来的方向。
老者却没有动。
朱由检低声道:“假的。”
赵二在骗。
他故意告诉持绳者右边没路,是想让刀继续不信,继续量右。只要刀量右,阿桃和无名老人就还有一瞬能从真正的右下边沿错开刀路。
持绳者也听出了假。
他笑了一下。
“你们怕我往右。”
刀尖猛地一压。
断钩被压得往下一沉。王承恩左臂跟着抖了一下,周皇后伤手立刻压住他的腕骨。她没出声,指缝里的血却被挤到断钩上。
刀背顺着断钩往上一滑。
不是撬。
是借断钩找手。
朱由检眼神一紧。
“放!”
王承恩立刻松力。
断钩落进水里。
刀背失了借力,往前一空,扎进烂木屑里。外头持刀的人手上应是顿了一下。罗直趁这一顿,抓起地上一块湿泥混着木屑,直接抹向刀尖所在的缝。
泥水糊住刀面。
刀身被迫退了半寸。
外头有人低喝:“他娘的,里头有人!”
持绳者没有骂。
他的刀很快又贴了回来。
但这一次,刀尖上沾了泥,也沾了血。
不是门内的血。
血从刀尖滴落时,是从外往里带进来的。
朱由检看着那一滴血落下,心口微沉。
外头有人被刀割到了。
下一息,阿桃的声音贴着水传来。
“赵二,走。”
赵二没有立刻答。
水里传来一阵短促的扑腾声。有人被迫贴低,从刀下钻过,肩背碰到骨槽边,发出压在喉咙里的闷哼。
“走。”阿桃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低。
无名老人咳了一声。
那一声很老,像肺里灌了水。
“丫头,你先。”
“我认线。”阿桃道,“你先。”
朱由检看向少年。
少年双手攥着罗直的衣袖,指节一寸寸发白。罗直想骂他,却没骂出来,只把他往后又推了一步。
老者木杖尖压在细水线旁。
“先老人。”
朱由检抬眼。
老者看着他。
“你刚答应过。”
谁为他让一步,他就少命别人一步。
此刻若让阿桃先,是因为少年在里头,是因为罗直在里头,是因为朱由检需要阿桃认线。可无名老人腿旧伤,肺中呛水,又在外头撑了太久。
若按活路,先老人。
若按用处,先阿桃。
这才是老者把刀递到他面前。
朱由检手掌在泥里收紧。右膝疼得已经没有清楚边界,只剩一片冷麻。他看着那条细水线,看着水下微微晃动的影。
“老人先。”
少年猛地抬头。
罗直也看向他。
外头阿桃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刀尖又往右扎进来。它没有找老人,也没有找阿桃,只沿着水声最重的地方切。持绳者听见了他们的选择。
他知道有人要过槽。
阿桃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几乎不像笑。
“听见没有,老头儿?皇帝让你先。”
这话一出,黑道内所有人都静了半瞬。
朱由检眼神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