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王府的后花园,今夜没有宫灯,也没有仪仗。
池边只挂了几盏琉璃灯,灯芯压得很低,光落在水面上,被晚风一吹,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色。花架下摆着长案,案上没有奏疏,没有兵册,也没有半点朝堂上常见的朱砂批字,只有热酒、烤肉、鲜果和沈砚特意从南洋带回来的几样小食。 沈砚站在花架旁,亲自检查最后一坛酒。 常福抱着酒壶跟在旁边,小声道:“王爷,您已经检查三遍了。” “宴席最怕两件事。” “什么?” “酒不够,和女人坐得不够近。” 常福脚下一滑,差点把酒壶摔进池子里。 “王爷,这话若让陛下听见……” “今晚没有陛下,只有萧明玥。” “那若让二殿下听见?” “今晚也没有二殿下,只有萧清棠。” “那大殿下、三殿下、苏姑娘和柳姑娘……”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你今晚很重要。” 常福脸色一白。 “我负责添酒?” “负责在她们动手之前,把我从桌底下拖出来。” 常福还没来得及答话,花园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最先走进来的,是萧明玥。 她没有穿帝王衮服,只披着一件浅色斗篷,长发以玉簪挽起,脸上也未施多少粉黛。那层属于女帝的威仪卸下之后,她的眉眼显得柔和许多,月光落在侧脸上,清冷中添了几分寻常女子的秀丽。 沈砚迎上去。 “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 萧明玥瞥他一眼。 “再叫一声陛下,朕便回宫批折子。” “明玥姑娘请。” “这还差不多。” 她把斗篷递给沈砚,目光扫过花园。 “其他人还没到?” “我算过了,您是第一个。” “算得这么清楚?” “这不是怕座次安排不妥,臣今晚特意画了三张图。” “桌上不用分座。” 萧明玥走到案旁,随手拿起一只酒杯。 “今晚谁来得早,谁坐哪儿。” 沈砚心头一跳。 这句话听着轻松,怎么像是把修罗场的第一根引线亲手点上了? 第二个到的是萧清棠。 她一身利落常服,腰间却仍挂着那柄天子剑。刚迈进花架,便被沈砚拦住。 “剑留下。” 萧清棠皱眉。 “吃饭为何不能带剑?” “庆功宴,不是军议。” “万一有人刺杀?” “这里除了你们几个,连只会偷果子的狸猫都没有。” 萧清棠扫了他一眼,解下长剑,递给身后的侍从。 “若有人欺负我,我没有剑怎么办?” 沈砚指了指自己。 “你可以用我。” “你算什么兵器?” “本王身高八尺,体重——” “闭嘴。” 她走到萧明玥身旁坐下,顺手拿走桌上的一块烤肉。 萧明玥看着她空荡荡的腰间,微微一笑。 “清棠今日倒像个姑娘了。” 萧清棠低头看了看自己。 “平日不像?” “平日像来抄家的将军。” “那今晚就先不抄家。” 她咬了一口烤肉,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先抄王府的酒。” 第三个出现的是萧长宁。 她没有穿甲,手里也没有长枪,只着一身深红窄袖长裙。往日随身携带的兵符被留在了门外,腰间只挂着一枚普通玉佩。她踏进花架时,沈砚眼前微微一亮。 萧长宁察觉到他的目光,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看什么?” “看一位终于肯放过兵符的公主。” “怎么,兵符比我好看?” “兵符不能笑。” “本宫也不常笑。” “今晚可以多笑几次。” 萧长宁挑眉。 “你若今晚敢偏心,我便让你笑得更久些。” 沈砚立刻拱手。 “殿下放心,臣今晚的原则是雨露均沾。” 萧明玥端起茶盏,淡淡道:“这句话说得很熟练。” 萧清棠冷笑:“他在北境给伤兵分军粮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萧长宁坐下,顺手夺走沈砚刚剥好的橘子。 “看来本宫来得正好。” 萧云昭是在众人聊到第三杯酒时出现的。 她走进花园时,身后没有女官,没有侍卫,连惯常藏在暗处的皇城司影子也不见半个。她穿着一件月白长裙,手中只带了一柄折扇。扇面半展,露出一角新绘的山水。 沈砚朝她身后看了看。 “今日暗卫都放假了?” “我让他们去吃席。” “他们也吃席?” “人不吃饭,如何替我办事?” 萧云昭走到桌边,目光掠过几人,选了个离沈砚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沈砚立刻起身。 “这边请。” “坐下。” “臣只是想替殿下挪椅子。” “我自己有手。” “那臣替殿下倒酒。” “我自己有手。” “臣替——” “沈砚。”萧云昭抬眼,“你若再绕着我转,我便把你今晚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沈砚坐回原处。 “殿下今晚带着账本来的?” “没有。” “那臣便放心了。” “我带了记性。” 沈砚顿时觉得,酒还没喝,自己已经有些醉了。 苏清漪最后才到。 她穿着一身青色长裙,发间仍是那支沈砚送她的玉簪。平日里总沾着墨迹的手腕今日洗得干干净净,指甲边缘也没有半点黑痕。她进门时,柳含烟正好从另一侧走来,两人一前一后,竟像约好了似的。 柳含烟穿着烟紫色长裙,手里抱着一册厚厚的市井账册。她笑吟吟地朝众人行礼,眉眼风流,步子却稳得很。 “诸位殿下,王爷。” 沈砚看着她手中的册子。 “柳姑娘,你这是来赴宴,还是来查账?” “自然是赴宴。” 柳含烟坐下,把账册放在膝上。 “不过王爷府里的酒菜花了多少银子,谁送的,哪家铺子供的,我顺便记一笔。” 苏清漪在她旁边坐下。 “她若不带账册,反倒不像她。” 柳含烟笑着看她。 “苏姑娘若不带笔,也不像你。” 苏清漪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今日没有带。” 沈砚惊讶道:“你也洗净墨迹了?” “嗯。” “那今晚谁负责记录我的罪状?” 六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沈砚立刻端起酒杯。 “我只是随口一问。” 酒过三巡,花园里的拘谨渐渐散去。 萧清棠率先提起旧账。 “你们还记得他第一次在京城作诗吗?” 萧长宁笑了一声。 “当然记得。满城都说沈家出了个败家子,他却站在诗会上装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圣人。” 苏清漪道:“他那首诗确实写得不错。” “哪首?”柳含烟问。 苏清漪慢悠悠道:“就是那首把自己写得孤苦伶仃、怀才不遇,实际上刚欠了千金楼赌债的诗。” 沈砚捂住胸口。 “艺术与现实不能混为一谈。” 萧云昭抿了一口酒。 “你当时还说自己心怀天下。” “我确实心怀天下。” “你心怀的是天下酒楼的菜单。” 柳含烟笑得肩头发颤。 “王爷第一次来怡春院时,还问我有没有便宜些的酒。后来名声大了,连酒楼掌柜都不敢收你的钱。” 沈砚正色道:“那叫投资回报。” 萧清棠拍桌。 “你还记得肥皂吗?” 沈砚的脸色变了。 萧长宁饶有兴致地问:“什么肥皂?” “就是他第一次做香皂,整锅东西像融化的猪油。”苏清漪道,“他却坚持说这是半成品,让所有工匠继续试。” 柳含烟接话:“后来那块东西送到我手里,我以为王爷给我送了块甜糕,差点咬下去。” “那是意外。” 萧云昭看向他:“你还曾把玻璃镜说成能照见人心。” “广告词。” “你还在望月楼说,税制不改,国库便像漏水的船。”萧明玥道,“后来你自己把户部折腾得比船坞还乱。” “那叫边做边学。” 萧长宁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桌面。 “本宫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你第一次见我时,明明怕得要命,却装得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沈砚咳了一声。 “我那是镇定。” “你手里的茶盏都拿反了。” “那杯茶从那个角度看,比较有气势。” 众女终于笑作一团。 月光落在她们脸上,有人眉眼明艳,有人清冷含笑,有人慵懒妩媚,有人端庄温柔。她们曾在朝堂上各守一方,隔着权力、军队、情报和文章彼此试探,如今却围着同一张桌子,抢着揭沈砚的旧底。 沈砚被笑得无地自容,只得举杯。 “诸位,旧账揭到这里便算了。再说下去,本王这定海王就要改封败家王了。” “你本来就是。”柳含烟道。 “本宫附议。”萧长宁道。 “我也附议。”萧清棠跟上。 萧云昭点头:“记录在案。” 苏清漪抬眸:“无需记录,天下早已知道。” 萧明玥最后开口:“那便封你为大宁第一败家王。” 沈砚看向她。 “陛下,臣立下无数功劳,就换来这个?” 萧明玥唇边浮起笑意。 “你若不满意,可以辞爵。” “那不行。” “为何?” “定海王府的砖贵,臣舍不得。” 笑声再次响起。 酒意渐浓,萧清棠忽然问:“说起来,我们几个人里,谁对大宁的功劳最大?” 花园安静了一瞬。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这道题比北境十万联军还危险。 萧长宁率先道:“本宫镇北营、守京畿、平西南,若论刀枪上的功劳,自然不小。” 萧清棠道:“我守过雁门关,也打过草原,更带水师出海。” 萧云昭轻摇折扇。 “若没有情报,你们的刀未必找得到该落在哪儿。” 苏清漪道:“若没有文章,许多人的功劳甚至没人知道。” 柳含烟抚着账册。 “若没有银路和市井消息,诸位殿下的军饷怕是要靠风吹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萧明玥身上。 萧明玥端起酒杯,神色平静。 “若没有皇权,你们做的这些事也未必能落到实处。” 沈砚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在谈功劳,分明是六把刀同时架在他脖子上,等他判谁第一。 他站起身,举杯道:“诸位都别争了。” “你说。”萧清棠盯着他。 沈砚清了清嗓子。 “若论谁功劳最大,答案只有一个。” 萧长宁:“谁?” 沈砚指向自己。 “自然是本王。” 满园寂静。 下一刻,萧清棠抄起一枚枣子砸来,萧长宁抓起酒杯,柳含烟笑得伏在桌上,苏清漪伸手去拿筷子,萧云昭已经打开折扇遮住眼睛。 萧明玥却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沈砚,慢慢道:“说下去。” 沈砚顶着六道目光,硬着头皮道:“因为诸位的功劳,最后都落在了本王身上。没有本王这个承载功劳的容器,诸位再如何风华绝代,也只能各自发光,不能凑成这样一轮明月。” 萧云昭扇子一停。 萧长宁放下酒杯。 萧清棠眯了眯眼。 沈砚赶紧补充:“当然,臣说的不是谁依附谁,而是诸位本来就是六颗明珠,本王只是恰好站在中间,负责把光反射得更均匀。” 柳含烟笑着道:“王爷这张嘴,真是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苏清漪低声道:“你若没有最后那句,今晚大概会被打断腿。” “我一直很珍惜自己的腿。” 萧清棠哼了一声,却拿起酒壶替他添满酒。 萧长宁也把刚才夺走的橘子推回他面前。 萧云昭则将折扇放在桌边。 “那便算你说得过去。” 沈砚松了口气。 萧明玥看着众人,忽然道:“其实不必分谁第一。” 她的声音不高,花园里却慢慢静下来。 “这些年,我们各自站在不同位置,做了不同的事。有人守边,有人掌军,有人治国,有人写文章,有人织情报,也有人走在市井里替我们听百姓说话。” 她看向柳含烟,又看向苏清漪、萧云昭与萧长宁。 “若只论一人,今日的大宁不会是今日的大宁。” 萧清棠沉默片刻,将酒杯举起。 “那便不分了。” 萧长宁举杯。 “同饮。” 萧云昭举杯:“同心。” 苏清漪轻轻碰杯。 “同文。” 柳含烟笑吟吟道:“同财。” 沈砚看着她们。 萧明玥最后举起杯子。 “同天下。” 六只酒杯在月下碰在一起。 清脆的一声,像是把多年的隔阂一并碰碎了。 沈砚端酒饮下,酒意从喉间一路烧到胸口。他放下杯子,看见萧清棠已经靠在椅背上,萧长宁罕见地笑得毫无防备,萧云昭不再用扇子遮住眼睛,苏清漪的玉簪在月光下微微摇晃,柳含烟正拿账册给萧明玥看一笔不知何时记下的酒钱。 “这笔也要算?”萧明玥问。 “当然。”柳含烟道,“王府今晚用了南洋香料、北地羊肉、东海鲜鱼,还有陛下亲自带来的宫中点心。” 沈砚凑过去。 “能不能打个折?” “可以。” “几成?” “六成。” “这么多?” 柳含烟合上账册,笑容妩媚。 “因为今晚六位贵人都在,王爷只需付一份。” 沈砚看着她们。 “这算什么?” 萧清棠道:“算你占便宜。” 萧长宁道:“也是你该付的。” 萧云昭道:“账目清楚,概不赊欠。” 苏清漪道:“你不是最擅长投资吗?” 萧明玥抬手,将沈砚的酒杯重新斟满。 “那便付吧。” 沈砚望着满园花影与眼前六张各不相同的笑脸,忽然觉得这笔账,确实值得。 他端起酒杯,朝众人拱手。 “诸位,往后若本王再犯什么荒唐事……” “我们一起收拾你。”六人异口同声。 沈砚眨了眨眼。 “那若本王一辈子都不犯呢?” 苏清漪轻轻一笑。 “那便陪你一辈子。” 风从花架间吹过,花瓣落在酒面上。 没有人再提朝堂,也没有人再谈阵营。 萧明玥伸手握住沈砚一只手,萧清棠在另一侧拍了拍他的肩,萧长宁将酒杯递来,萧云昭替他收起散落的筷子,苏清漪为他夹了一块烤肉,柳含烟则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下: “今日宴,六人同席,酒钱一笔,情分无价。” 沈砚看见那行字,伸手想抢。 柳含烟早已合上账册,笑着起身躲开。 月色越过王府高墙,落进后花园,也落在这张围坐着七个人的长案上。酒香、花香和笑声混在一起,沿着夜风散向府外。 这一夜,没有谁站在谁的对面。 她们都站在沈砚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