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雍京城，柳絮飘得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国子监门前的青石街上，今日却比赶考的日子还要热闹。数百名生员堵在明伦堂外，一个个面红耳赤，有人挥着袖子高声背诵《礼记》，有人攥着新印的《格物初阶》小册子，双方隔着一条石阶，吵得唾沫横飞。

沈砚是踩着这个点儿到的。

他今日难得穿了正经官服，绯色圆领，腰束玉带，人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下车时还被门槛绊了半步，惹得对面一群老儒生冷笑出声。

“沈大人好雅兴。”国子监祭酒负手立在堂前，须发花白，目光像两把刮骨刀，“老夫还以为，大人如今贵为帝师、总领新政，未必还记得圣贤书怎么翻。”

“记得记得。”沈砚拱手，笑得没心没肺，“《论语》第一句我就记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这些日子天天习，天天说，都快说出茧子来了。”

堂内生员哄的一声，老祭酒脸色铁青。

萧明玥今日没有露面，女帝登基已两年，她比谁都清楚，此刻她若坐镇明伦堂，这场文斗就变成了以势压人，正中旧党下怀。她只在前夜与沈砚对坐灯下，说了一句：“这一堂，你替朕去赢，但别赢得太难看，要赢得让读书人自己想通。”

所以沈砚今天空手来的。没有火器，没有密符，没有印言斋的水军，只有一张嘴，和满脑子两千年攒下的家底。

明伦堂内，几十张案几坐得满满当当。沈砚一进门，就感觉到几十道目光扎在背上，有恨的，有惧的，也有极少几缕藏不住的敬慕。

“大人倡奇技淫巧，废圣贤之书。”一名老学究率先发难，拐杖顿得地面咚咚作响，“如今书院罢课，工匠停工，天下读书人无所适从。请问大人，孔孟之道，还要不要了？”

沈砚没急着答。他走到堂中，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敢问老先生，这根梁，是圣贤书托着的，还是木头托着的？”

满堂一静。

“格物致知，四个字出自《大学》，”沈砚缓步走动，“格物，就是琢磨东西。神农尝百草，是格物；大禹治水，量山川、疏河道，是格物；就连圣人编《诗》，采风问俗，也是格物。我请诸位摸着良心说一句，牛顿先生的力理之学，讲的是日月运转、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天行有常，这话荀子早说了。西洋人不过是把这个‘常’，算得更细了些。”

他把袖子一撩，在案上铺开一张图，是他在军械坊画的杠杆受力图。

“一根秤杆，为何这边挂一斤，那边挂三斤能平？《墨经》里写了：衡，加重于其一旁，必捶。墨子两千年前就在格物！诸位骂西洋学问是蛮夷之术，那墨子算什么？把墨子开除出诸子百家吗？”

老学究张了张嘴，脸涨成猪肝色。堂中几个年轻生员眼睛却亮了，有人已经忍不住低头去翻《墨子》的记诵。

“至于女子干政，”沈砚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些，“陛下登基两年，漕运通、粮仓满、北疆互市、东南靖海。请问诸位，这天下是变坏了，还是变好了？”

没人答。答“变坏了”是睁眼说瞎话，答“变好了”就等于认了输。

“《尚书》里写‘牝鸡司晨’的下一句是什么，诸位比我熟。”沈砚笑了笑，“可《诗》三百，开篇就是关雎，是后妃之德。经典这种东西，取其经世济民之实，弃其门户之见，才是真尊孔孟。抱着一句旧话不撒手，看着百姓饿肚子也要争口气，那不叫卫道——”

他顿了顿。

“那叫懒惰。”

堂内死一般静。半晌，后排一个年轻生员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学生……学生愿入新式学堂，编纂教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表态的生员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老祭酒环顾四周，看着自己门下这一片站起的青衿，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最终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拂袖坐回席上，一言不发。

旧党的阵线，从内部裂开了第一道缝。

散堂之后，沈砚走出国子监大门，苏清漪的马车正候在街角。她掀开车帘，眼里的光彩藏都藏不住：“今日那一句‘那叫懒惰’，明日就会传遍十三州的书院。”

“传吧传吧。”沈砚钻进车厢，整个人瘫在软垫上，“吵架比打仗累多了，打仗有火器，吵架只有嗓子。”

苏清漪白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册新刊的《巾帼文苑》，递过去。封皮素雅，翻开第一页，是江南一位织妇写的短文，讲如何改良织机多赚三成工钱。

“这一期在市井卖疯了。”她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苏州、杭州都有女工自己投稿。沈大人，你说过要教天下人识字明理——女子这一半，如今也开始自己走路了。”

沈砚接过翻了两页，难得没有嘴贫。

车厢晃晃悠悠穿过长街，快到宫门时，常福骑马追上来，附在车窗外低声禀报：“大人，宫里来人，陛下召见。还有，通政司刚收到的急件——西洋舰队以‘护侨’为名，已过琉球，正向舟山方向驶来。”

沈砚翻书的手指停在半页。

“多少艘？”

“探报说……大小舰船六十余艘。”

苏清漪看着他。沈砚把《巾帼文苑》合上，慢慢坐直了身子，方才堂上那点倦意褪得干干净净。

“去宫里。”他说，“看来先生们的心思得先放一放，有人来考较咱们的格物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