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讲堂尚未开门,门外已经排起了三列人。
一列是国子监的博士与助教,怀里抱着经卷,神情肃穆;一列是赶来看热闹的士子,手里攥着纸笔,彼此压低声音猜测今日谁会先被驳得下不来台;还有一列人站得最安静,衣着并不统一,有穿短褐的工匠,有带着账册的商人,也有几名背着测绘木箱的女学员。 他们没有资格进前排,却都被发了一块写着编号的木牌。 沈砚走到讲堂外时,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几名女学员。 “她们也进得去?” 负责登记的太学生连忙拱手:“是王爷的吩咐,固定席位已经分好。工匠十二席,商人八席,女学员八席,寒门士子二十席,旁听席还留了三十个。” “不错。”沈砚扫了一眼名册,“军校的人呢?” “二公主命人送来一队维持秩序的学员。” “只维持秩序?” “只维持秩序。” “若有人在讲堂里吵起来呢?” “按规矩请出,不许拔刀。” 沈砚点头:“记住,谁都一样。博士闹事,也请;工匠闹事,也请。别因为穿长袍就多给半个台阶。” 那名太学生低头记下,笔尖微微发颤。 讲堂后方的偏厅里,临时摆了两张长案。 一张属于沈砚,另一张属于国子监。案上各放着一只木匣,匣中是论辩所用的文书、引文和记录纸。今日的辩论尚未开始,程序却已经先行了一轮。 裴照庭站在案边,正翻看一份薄薄的章程。 “事实更正分三类。”他道,“第一类,原文出处错误;第二类,数据、日期或数字错误;第三类,推论与事实混淆。旁听者可以当场提交更正,但必须写明依据,不能只说‘我觉得不对’。” 沈砚拿起一张更正单看了看。 “若有人拿不出完整出处,只知道某句话不对呢?” “可以先登记为存疑。”裴照庭道,“不当场裁定,也不许主持人顺手驳回。三日内查核,查核结果与原记录一并公布。” 沈砚抬眼看他。 “裴大人如今连‘存疑’都用得顺手了。” 裴照庭将章程折好,语气平静:“老夫只是终于发现,许多争论并不是谁更会说,而是谁愿意把错处留下。” “这话若让国子监祭酒听见,怕是要说您向器物低头。” “那便请他把这句话写进回应。” 偏厅门帘被掀开,国子监祭酒带着两名博士走了进来。 他先向裴照庭行礼,又朝沈砚拱了拱手,目光落到桌上的章程,眉头立刻皱起。 “裴大人,这份程序似乎还需斟酌。” “哪里不妥?” 祭酒从袖中取出一份新拟的条文,放在案上。 “经义为本,格物为末。今日辩论若要论新学,便应以经义为纲,至少将经义部分列为六成,算学、格物和商政合计四成。否则士子只记尺寸、斤两和商利,岂不是把读书变成了账房学徒?” 沈砚翻了翻那份条文,笑道:“祭酒大人这六成,是怎么算出来的?” 祭酒一滞。 “经义乃圣学根本,自然应占六成。” “自然不是依据。”沈砚将条文推回去,“是结论。既然您要改权重,便请把理由写入回应,说明六成如何保证官员治水、核粮、审账,四成又如何防止士子只会背书不会办事。” 祭酒脸色微沉。 “王爷这是强词夺理。科举取士,自有祖制。” “祖制规定过六成吗?” “祖制虽未明言,然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也不是证据。”沈砚抬起眼,“您若认为祖制足以解决问题,便请提交可执行方案。是继续让不懂河工的人审河堤,还是让只会背经义的人核军粮?方案写清楚,本王当场认错。” 两名博士的脸色都变了。 裴照庭伸手按住桌上的新条文,沉声道:“祭酒,王爷说得不算客气,但程序上没有错。既然您提出提高经义权重,便应写明理由、依据及执行方式。否则今日不是辩论,是宣布。” 祭酒看向他:“裴大人也认为老夫的方案不妥?” “我认为尚不完整。”裴照庭道,“若只是说守祖制,学生无法知道要如何执行,旁听者也无法知道该如何核验。您既然代表国子监,便不能只提出担忧,还要拿出可以落地的替代方案。” 偏厅内静了下来。 祭酒盯着两人,片刻后将那份条文收回袖中。 “好。老夫会补上。” “何时交?”沈砚问。 “今日午前。” “辩论明日开始。” “老夫知道。” “那便好。”沈砚端起茶盏,“别让本王误以为,国子监只会提前投石,不会补桥。” 祭酒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裴照庭目送他走远,才道:“你这张嘴,若放在祭酒手里,至少能多活二十年。” “裴大人过奖。本王若真去国子监,只怕三日便被逐出师门。” “你已经把半座士林逐出去了。” “那是他们自己站在门外。”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苏清漪抱着一摞纸张走进来。 “不是半座,是三十七所书院。还有,这是今日论辩的印行安排。” 她把纸张铺开。 “讲堂内全程速记,当日排版,当日印行。原文、发言、旁听更正、主持裁定,分栏刊载。若某位先生说错了,错误不能被删;若旁听者更正不成立,也要把更正单和核验结果一并留下。” 裴照庭看着纸面,问道:“反对意见也全部印?” “全部。” “包括没有依据的反对?” “原话照录,依据栏留空。”苏清漪道,“空白本身也是记录。” 沈砚点头:“这话好。” 苏清漪瞥他一眼:“王爷若想润色,可以等印完再说。” “本王只想问,错字算谁的?” “排版错了,算印局;原话记错了,算记录员;说错了,算发言人。” “若是本王说错?” “照样算王爷。” 裴照庭难得笑了一下。 苏清漪将最后一页递给沈砚。 “旁听席名单也已定。工匠、商人、女学员和寒门士子各有固定席位,席位编号和身份类别公开,不写家世,不写官职。军校学员只负责维持秩序,不得参与发言,也不得替任何一方传递纸条。” “很好。”沈砚道,“让他们坐在看得见的地方。” “也听得见。” “更好。” 这时,萧明玥从外面走来。 她没有穿衮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她接过旁听席名册,逐项看过,最后在军校秩序安排上停住。 “二公主的人只维持秩序,不得干涉发言。把这条写进门规。” 苏清漪立即记下。 萧明玥又看向固定席位。 “工匠和商人的席位放在前两排,女学员与寒门士子相邻。不要把他们全塞到最后,免得嘴上说人人可听,实际上只让他们听见回声。” 沈砚笑道:“陛下这安排,比礼部的座次图强。” “礼部的座次图先按官阶,再按门第,最后才想起旁听者。朕不喜欢排在最后。” 裴照庭拱手:“陛下所言有理。” 苏清漪收起名册,又问:“还有一事。西洋使团已经递了请求,想旁听明日论辩。” 沈砚眉头一挑。 “他们消息倒快。” “他们说愿意了解大宁新学与旧学的争论,也愿意遵守旁听规矩。” 萧明玥看向沈砚:“你怎么看?” “让他们来。” 萧明玥的目光沉下来。 “讲堂里会出现灾政账册、河堤复测图、军械记录和铁路试验数据。即便不展示全部,发言者也可能顺口提到制度安排。” “他们是来听论辩,不是来抄军报。” “耳朵听见的东西,不需要抄。” 沈砚看着她:“大宁既然愿意和他们交换民用技术,便不该在一场公开辩论前忽然关门。” 萧明玥没有立即回应。 裴照庭轻轻放下茶盏。 “陛下,公开论辩的本意,是让大宁人讨论大宁如何治事。外使旁听,并非不能,只是他们若把记录带回去,便会将一场内部争论当成大宁制度的样本。” “他们本来也会观察。”沈砚道。 “观察可以,直接进入现场不行。”萧明玥道,“公开记录可送,现场不开放。” 沈砚看着她,语气微沉:“这会不会显得我们心虚?” “拒绝外使旁听,不等于拒绝公开质疑。”萧明玥道,“朕允许工匠、商人、女学员和寒门士子进场,是因为他们将承受新政的后果。外使不承担,也不应直接看见所有过程。” 沈砚没有接话。 萧明玥将手指落在名册上,声音放缓了些。 “你可以让他们看整理后的公开记录。原文、事实依据、错误更正和最终裁定,都不删。若他们还想知道更多,按技术交换章程另行申请。” 沈砚看着她,过了片刻,伸手拿起笔,在章程末尾添了一句: “外使不得入场旁听,辩论完整公开记录于核验后送阅。” 苏清漪接过纸,补上:“送阅版本保留反对意见及更正记录。” 裴照庭在旁边落款。 “老夫同意。” 萧明玥盖下印章。 “就这样定。” 窗外,太学钟声响了三下。 门房开始引导旁听者入场,工匠们检查自己的木牌,女学员将短刀交给军校秩序员封存,几名寒门士子则围在公告前,逐条看着事实更正规则。 没有人知道明日的辩论谁会占上风。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不能再用一句“祖制如此”,替代一册账、一张图或一条已经发生的裂纹。 沈砚将最后一份章程收进木匣,忽然道:“裴大人,祭酒若明日又只说祖制怎么办?” 裴照庭起身整理衣袖。 “那便请他把‘祖制’三字拆开,一笔一画写明出处。” “若写不出呢?” “便列为待核。” 沈砚笑了。 “裴大人如今越来越像自己反对的那一派了。” 裴照庭看向讲堂深处,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楚。 “老夫不是转向新学。老夫只是希望,旧学至少能在证据面前站得住。” 讲堂外,第一批旁听者已经入席。 不远处的外使车队仍停在太学外街,车帘低垂,随员隔着人群望向紧闭的讲堂门。 没有人请他们进去。 一名礼部官员送去一只封好的木匣,里面是已确认的公开章程与旁听席规则。 车帘后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接过木匣。 车队没有离开,只在街角静静停着。 萧明玥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明日照常开讲。” 沈砚拱手:“臣遵旨。” 太学门上的铜环被人敲响,讲堂大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