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石桥旁的试验场封存后,三只档匣便被送进了皇城司。
夜雨刚停,暗室里的砖地仍泛着潮气。萧云昭坐在长案后,面前摆着三份副本、两块纸样、几截封蜡,以及从试验场带回的那片麻绳。 柳含烟倚在门边,手里转着一枚小巧的铜钥匙。 “这么多东西,查出一个墨来,倒像是拿金库审案。” 萧云昭没有抬头。 “纸能走多远,银子能走多远,墨便能走多远。” 沈砚站在长案另一侧,拿起工部副本对着灯火看了看。 工部的纸略厚,户部的纸纤维更细,教育衙门的副本则用了常见的薄纸。三份纸张并不相同,封蜡的颜色和纹路也有细微差别。 唯独墨色,乍看全是灰黑。 萧云昭让人取来清水,将三份纸样分别滴湿。墨迹在纸面上缓缓晕开,粗细不一的烟粒浮出一层淡淡的油光。 她又从旧礼部印坊余脉收缴的废纸中刮下一点灰墨,置于第四块白瓷片上研散。 四片墨泥排在灯下,颜色几乎没有差别。 柳含烟收起笑意,俯身看了片刻。 “这是同一种?” “不是同一块墨条。”萧云昭道,“但用了同一类灰墨。” 沈砚捻起一小撮墨泥,在指腹间轻轻碾过。 “松烟粗,胶少,研开后有颗粒。寻常文房不会用这种墨。” “寻常人用不起,也没有必要用。”萧云昭将四片墨泥编号,“它适合大量转抄,价低,干得快,不挑纸。旧礼部印坊余脉给书院抄旧档、替宗族印祠规时,常用这种墨。” 沈砚看向她。 “所以三份副本虽然来自不同衙门,转抄时却可能经过同一个供墨渠道。” “更准确地说,是有人把同一批廉价灰墨带进了三个不同的传阅环节。” 萧云昭将墨样收进小纸袋,封口处写下时辰。 “纸张各异,封蜡各异,墨却同源。这说明纸和封存未必是同一人安排,至少有人在中途重新誊写过。” 柳含烟道:“纸铺呢?” “还在查。”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送来一张薄薄的纸条。 柳含烟接过扫了一眼,笑意又回到唇边。 “南市有一家纸铺,叫清和纸铺。门脸小,货也杂,卖粗纸、账纸、香烛纸,平时给附近书肆送货。近两个月,买过三批廉价松烟墨。” 沈砚道:“纸铺老板认识旧礼部印坊的人?” “嘴上不认识。” 柳含烟将纸条折起。 “可旧印坊的人从他铺子后门进出过三次,都是夜里。每次不买纸,只拿走墨。” “那便请老板来喝茶。” “已经请过了。” “他说什么?” “说自己只卖普通纸张,不知道什么铁路图,更没见过什么旧礼部印坊。” 沈砚笑了。 “回答得很完整。” “我还没问铁路图,他自己先提了。” 柳含烟把钥匙收进袖中。 “所以我就没再问,免得吓坏了他。只是让人把铺子里的进货账看了一遍。” 萧云昭抬头:“看出什么?” “纸料进货和卖货对不上。清和纸铺两个月买了三百刀粗纸,账上卖出去两百一十刀,剩下九十刀不知去了哪里。可铺子后院没有堆纸,附近书肆也没收到货。” 沈砚道:“纸去了哪里?” “还在找。” 柳含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纸铺老板的侄子常去一间茶楼,茶楼里有人喜欢谈地价。最近他们说得最多的不是新学,也不是海寇,而是旧石桥北侧。” 沈砚的神色微微一变。 “桥北?” “有人说铁路一旦从那里过,沿线的荒地便会翻几倍。也有人说,朝廷若真要修桥,附近几户人家的地契最好提前买下。” 柳含烟偏头看他。 “王爷,您这桥修得还没过一辆车,地价倒先跑起来了。” 沈砚没有接她的调侃,只看向桌上的墨样。 “有人泄密,不一定是为了把消息送到外海。” 萧云昭接道:“也可能只是为了买地。” “甚至两者可以同时存在。”沈砚道,“有人把线路卖给外面的人,有人拿线路炒地。不同的人,盯着同一张图上的不同利益。” 柳含烟道:“那纸铺老板知道什么?” “他未必知道铁路图。”萧云昭道,“他只需要知道哪种纸该送到哪里,哪种墨该交给谁。中间人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只知道自己手里的那一段。” 沈砚看向柳含烟。 “你能把他的货路再往后查吗?” “能查。” “不要惊动。” 柳含烟眉梢一挑。 “我什么时候说要惊动了?” “你方才说请他喝茶。” “喝茶又不是砸店。” 沈砚看她一眼。 “你上次说喝茶,茶棚后面少了两扇门。” “那是门自己年久失修。” “本王信你的门。” 柳含烟笑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沈砚忽然道:“若有人盯上你,立即撤。”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 “王爷这是担心我?” “本王是担心线断了。” “那便是担心线。” 柳含烟唇角微弯,没再多问,带着纸条出了暗室。 萧云昭继续整理墨样。 沈砚看着她将不同来源的纸、墨和封蜡分栏登记,忽然道:“你以前查人,先看姓名、来历和来往。如今开始查纸、墨、蜡和货路了。” “人会说谎,物不会主动改口。” “物也会被人换。” “所以要把物放回利益里看。” 萧云昭抬起眼。 “谁买纸,谁供墨,谁付钱,谁因一条错误消息获利。把这四件事连起来,比单独盯着一个传阅人更稳。” 沈砚点了点头。 “这才像在查一张网。” “我还没查到最上面。” “最上面是什么?” “钱。” 她从另一只匣子里取出一张香料商号的兑银记录。 那枚海贸银币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兑银地点却清楚地落在南市一间深红香料商号名下。 “旧礼部印坊余脉需要墨,清和纸铺提供纸,土地消息让中间人有利可图。可给这些人付钱的,不会只是几个想炒地的乡绅。” 沈砚接过账页,扫了一眼。 “又是深红香料商号。” “香料只是表面货物。”萧云昭道,“真正流动的是银子。” “海贸银币从商号出去,经过钱庄,再转到纸铺和旧印坊。若没有海贸商号,前面这些人未必有钱持续做事。” 萧云昭收回账页。 “所以我还不能把清和纸铺老板拿下。拿下他,只能得到一间小铺子和几本不完整的账。” “先让他继续卖纸。” “也先让他以为没人发现墨。” 沈砚走到案边,抽出一张空白纸。 “那就给他一条消息。” 萧云昭看向他。 沈砚提笔写下几个字。 “旧石桥北侧线路彻底放弃,铁路改走南岸。” 墨迹未干,他便将纸推了过去。 萧云昭看完,神色不动。 “假消息?” “假的。” “放给谁?” “先让印言斋公开采购记录。” 萧云昭眉尖微动。 沈砚解释道:“印言斋近日正整理各工坊和官营工厂的纸墨采购。把清和纸铺以往供货的普通记录公开出去,不写铁路,不写暗墨,只让人知道我们正在查纸料来源。” “让纸铺老板以为我们盯的是纸,不是墨?” “对。” 萧云昭很快明白过来。 “然后再把放弃桥北线路的消息放进能传到茶楼的地方。” “不是直接送到纸铺。” “让他自己听见。” “谁越在意地价,谁就越不会错过这句话。” 萧云昭将纸折好,却没有封存。 “若纸铺背后的人只是替旧印坊送纸,听见线路放弃,未必会动。” “那就看他的买家动不动。” 沈砚看向窗外。 “买地的人不会等。价格真跌下来,他会急着抛;若消息是假的,他又会想办法把桥北的地重新买回去。土地比人诚实,尤其是急着变现的时候。” 几日后,印言斋按沈砚的吩咐公开了近两个月的采购记录。 粗纸多少,细纸多少,墨条来自哪家作坊,运费几何,均按月份列出。记录里没有铁路图,也没有任何暗中调查的痕迹,清和纸铺只是众多供货铺中的一个,名字毫不起眼。 同日,几家与工部有往来的茶楼里,陆续传出一句话。 “旧石桥北侧不修了,铁路要改走南岸。” 话传得并不快。 第一日,只有茶客随口议论。 第二日,有人拿着旧地图比对,说南岸地势更平,修起来省钱。 第三日,桥北几处地契便开始降价。 清和纸铺的伙计在茶楼里喝了两盏茶,听见消息后,先笑着说不可能,随后便问南岸线路是否已经定下。 那茶楼伙计只说:“听说是工部嫌桥北地基不好。” 纸铺伙计没再问,匆匆付账离开。 柳含烟的人跟到街口,看见他没有回铺子,而是先去了城南一家钱庄。半个时辰后,他又绕到清和纸铺后巷,与一名穿灰袍的中年人见面。 那中年人没有进铺,只在墙根下说了几句话。 纸铺伙计回去后,立刻翻出三本账册。 当夜,清和纸铺忽然挂出“低价清货”的牌子,粗纸和账纸比平日便宜了两成。 萧云昭收到消息时,正在皇城司核对另一份货单。 她把清和纸铺的动作记在纸上,又让人调来桥北土地近几日的交易记录。 “七份地契急售,三份改换买主,两份被钱庄收作抵押。” 沈砚看着记录。 “谁在卖?” “都是前些日子打听铁路消息的人。” “谁在接?” 萧云昭将三张契纸摊开。 “第一层是清和纸铺老板的亲属。第二层是城南钱庄的一名掌柜。再往上,钱庄的银根来自一家海贸商号。” 沈砚盯着那枚商号印记。 “深红香料?” “不是同一家。” 萧云昭道:“但两家商号背后用了同一间外海钱庄的兑付凭据。” 沈砚笑意渐冷。 “线接上了。” “只接到海贸商号。” “最上游还遮着。” 萧云昭点头。 “商号只负责出银,纸铺只负责供料,中间两层负责买地。谁在最上面下令,仍然不知道。” 柳含烟推门进来,把一张刚收来的茶楼记录扔到案上。 “纸铺老板已经慌了。有人让他把桥北地契先低价脱手,又有人让他继续收便宜地。两边命令撞在一起,他不知道听谁的。” 沈砚看着那张记录,忽然笑了。 “很好。” 柳含烟道:“王爷笑得像有人要倒霉。” “不是有人要倒霉,是有人终于开始互相踩脚。” 她在桌边坐下。 “那纸铺伙计呢?” “还在说只卖普通纸。” “他今天卖了多少?” “普通纸卖了不少,廉价灰墨一块没动。” 萧云昭抬眸。 “墨被转走了。” 柳含烟点头。 “后门来过两个人,一个拿走墨,一个拿走三本账。纸铺老板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南市便有人开始传桥北地价要跌。” 沈砚将假消息的纸条收回袖中。 “继续盯住纸铺,不动人。” 柳含烟看他。 “连老板也不动?” “他若只是中间人,动他会断线;若他知道更多,逼急了也只会说我们想听的。” 萧云昭把土地交易记录按时间重新排开。 “我会把这条线拆成三段:纸料、土地、兑银。每段分别登记经手人、交易时辰和价格变化。” 沈砚道:“人和物一起查。” “还要把桥北的真实线路保护好。” “沿线公告已经贴了,重载施工也停了。现在最需要防的是有人借假消息低价收地,再等真消息出来抬价。” 柳含烟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把修铁路办成了地盘生意。” “不是本王办成的,是他们本来就想把地盘变成生意。” 萧云昭收起最后一张契纸,封进档匣。 “最上游还藏在海贸商号后面。” 沈砚看着那枚模糊的外海兑付印记,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那便先让它继续藏着。” “为何不顺着商号查?” “因为现在查到的只是钱从哪里来,不是钱为何来。先看他们下一步是继续收地,还是急着毁掉哪一段记录。” 萧云昭点头。 “我会让人盯着。” 柳含烟起身披上外衣,临出门前回头道:“王爷,纸铺那边我亲自盯。” 沈砚道:“不必太近。” “我知道。” “若有人发现你——” “我便去喝茶。” “茶楼若不安全?” 柳含烟笑着推门。 “那就去买纸。” 她走入南市渐起的灯火里。 暗室内,萧云昭将三份纸样、四片墨泥和几张土地契纸分别编号,最后在总索引上写下一行: “旧礼部印坊余脉供墨,清和纸铺供纸,桥北地价随假消息变动,海贸商号提供兑付。” 她停笔片刻,又添了四个字。 “上游未明。” 沈砚站在窗边,看着城南方向。 旧石桥的线路究竟走不走桥北,仍未定。 可已经有人在桥还没有落下一块新石头之前,开始计算那片土地能换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