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是沈砚自己说自己,谁都不好挑理。
可一旦他说出口,意思就悄悄变了——不是苏家高高在上来施舍退婚,是双方都默认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个坑,如今谁先跳出去谁算命大。
你想用礼法压人,我偏拿自嘲拆你的台。
你想看我发疯,我偏笑着给你递梯子。
厅里有位族老差点没忍住抬头看他,眼神里满是见鬼。
这还是那个逛花楼能把裤腰带都输掉的沈砚?
沈砚伸手:“庚帖给我吧。”
苏家管事一时竟没立刻递过去,像是脑子里准备好的下一串说辞全堵住了。片刻后,他才勉强维持着笑,把漆盒送上。
沈砚接过来,掂了掂,随手打开。
里面躺着两家的庚帖,还有一枚温润的玉佩,显然是当初定亲时交换的信物。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红绸都扎得一丝不乱,一看就是专门准备给人看的。
他合上盒盖,点了点头:“物归原主,挺好。”
苏承礼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沈公子如此通达,倒让在下意外。”
“彼此彼此。”沈砚笑道,“苏大人今日说话,也很讲究。八字说了,姻缘说了,家风说了,终身也说了。能把退婚说得这么周全,想来苏家为此斟酌许久,辛苦。”
这话像夸,细听却全是刺。
周全,斟酌许久。
翻过来就是:你们是早早备好了词,特地来演这一场。
苏承礼目光微沉,没再接这话。
他不接,沈砚也不追打,只把漆盒抱在怀里,十分客气地又拱了拱手:“请回去转告苏小姐,不必为此忧心。她前程似锦,我这边霉运缠身,各走各路,大家都安全。回头若她得了好姻缘,我虽然未必送得起厚礼,至少还能在心里放两挂鞭炮,恭贺苏家脱离苦海。”
这一回,连前厅里几个沈家人都快听不下去了。
不是丢脸,是太损。
但偏偏损得体面,损得谁也挑不出一句“失礼”。
苏家管事脸上的笑彻底不自然了,像抹在墙上的浆糊开始往下滑。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沈公子若有不忿,也请以两家体面为重”“小姐闺誉清贵,不容外间误传”之类的话,结果一概没用上。
眼前这位败家子不仅没闹,反而比他们还懂体面。
懂得让他们难受。
苏承礼拱手道:“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了。”
沈廷山直到这时才淡淡开口:“送客。”
那声音冷硬依旧,但比起方才,似乎少了一点即将爆裂的怒气。
老仆应声上前。
苏家二人转身离去,步子仍稳,只是比进来时快了半分。等他们一出厅门,压在众人头顶的那层微妙气氛才终于松了些,可松下来之后,反倒更尴尬。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场原该是沈家最难看的闹剧,偏偏没闹起来。
外头等着听响的,怕是白竖了耳朵。
但退婚终究还是退了,脸面也终究还是伤了。只不过原本预备砸在沈家头上的那层“连退婚都能闹成笑话”的灰,被沈砚硬生生往旁边拨开了几寸。
瘦长脸叔伯神情难看,像吞了只没煮熟的苍蝇。
几位族老看沈砚的眼神,也从单纯嫌恶里多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审视。
沈廷山没说话,只盯了他一眼,那眼神极深,看不出是喜是怒。
沈砚也不邀功,抱着漆盒重新跪下,姿势还挺标准,仿佛刚才那一通四两拨千斤的人不是他。
这下厅里更怪了。
过了片刻,沈廷山才冷冷道:“都散了。”
众人起身,各怀心思地离开。有人走时还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显然今晚这事足够让他们回去琢磨半宿。
待人差不多散尽,前厅里只剩下沈廷山、老仆,以及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的常福。
沈廷山看着他怀里的漆盒,声音没什么起伏:“拿着它,滚回去。”
“是。”
沈砚抱着盒子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地砖再磕个响头,好在稳住了。
他刚要退下,沈廷山又淡淡补了一句:“今日没继续丢人,不代表你的账就清了。”
“儿子明白。”
“明白最好。”
沈砚这回没贫嘴,老老实实退出前厅。等走远了,常福才一脸活见鬼地凑上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少爷,您……您刚刚怎么没掀桌子?”
沈砚抱着漆盒,慢悠悠道:“因为桌子是自家的,掀坏了还得赔。”
常福:“……”
回到自己院里,屋中仍是一派被败家子洗劫过的凄凉景象。沈砚把漆盒放到案上,挥手让常福守门,自己重新把盒子打开。
庚帖是规规矩矩的官样格式,信物也没什么问题。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夹在其中那张写着退婚缘由的帖子。
帖子用的是上好笺纸,字迹端整清秀,却不见女儿家常有的婉转气。措辞更有意思,表面尽是“命理不谐”“不敢误人”“依礼奉还”,可几处转折和收束,分明带着一种过分讲究分寸的公事腔。
不像闺阁小姐亲笔斟酌,倒像某个很会写场面文章的人替她磨出来的。
尤其那句“免使两门为外议所累”,听着就不太像姑娘家退婚时会下意识写出来的话,更像是在照顾什么更大的体面。
沈砚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帖子边缘,眯起眼。
苏家当然想退。
苏清漪嫌原主,这一点完全合理。换了他是苏家人,都得连夜扛着八字盘跑。
可这封帖子的味道,不止是苏家嫌弃一个败家子那么简单。
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有人提前把刀磨好,把角度都算好了,只等今天这一刀落下来,最好还能顺便逼他在众目睽睽下发疯,再把沈家的脸踩进泥里。
他把帖子折起,重新放回盒中,嘴角慢慢勾了一下。
退婚是退了。
可这事,大概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