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从后门跑进来,手里攥着个信封,封皮上拿钢笔写着“李云龙团长亲启”,落款是358团团部。李云龙拿左手接过来拆开,信纸这回写了满满两页,楚云飞的措辞比上回急:刘麻子被撵出358团之后没回二战区,在祁县城里跟伪商会的人搅在一起,前日有358团前哨侦察员在祁县东门里伪警察局看见他穿了一身二狗子衣裳,腰里别着匣子枪,跟伪警察局长一起上了鬼子守备队的汽车。楚云飞判断刘麻子已经把358团的兵力部署、弹药储备和柳林镇一带的布防情况卖给了鬼子,信末写了:李团长,刘麻子熟知我团柳林镇一线防务,若鬼子拿他当引路狗,柳林镇方向恐有麻烦。我明日动身去云岭关面谈,请李团长备好炖肉。
李云龙把信往桌上一拍:“刘麻子投了鬼子!这小子把楚云飞的布防卖了,鬼子要是从柳林镇方向摸进来,楚云飞358团那边要吃亏。”赵刚从屋里出来接过信看了两遍:“楚云飞明天来?他信里写‘备好炖肉’,这是要当面商量咋整。”李云龙蹲下来拿左手搓了搓子弹壳:“刘麻子在祁县给鬼子当引路狗,头一个要祸害的就是柳林镇。柳林镇是358团钱伯钧那个营驻防,钱伯钧上回拒了刘麻子倒腾弹药,刘麻子怀恨在心,这回投了鬼子准保拿柳林镇开刀。”赵刚把信折好:“你打算咋办?”李云龙站起来把子弹壳揣兜里:“等楚云飞来了当面商量。刘麻子熟悉358团防务,但咱这边他摸不清。楚云飞那边要是顶不住,咱得伸手拉一把。”他冲虎子喊:“去告诉炊事班老孙头,明天楚团长来,炖肉备足,再开两盒罐头。”虎子跑去传话了。
第二天晌午前楚云飞带着骑兵班到了云岭关后门,这回没带酒,马背上驮着个铁皮箱子。李云龙迎到后门口,楚云飞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护兵,脸上的神色比上回沉:“李团长,刘麻子的事我查实了。他到了祁县第三天就跟伪警察局长磕了头,鬼子守备队给了他个情报队长的名头,专管搜集358团和独立团的情报。”俩人进了团部堂屋坐下来,楚云飞把铁皮箱子搁桌上打开,里头是几份文件和一摞照片:“我前哨侦察员从祁县递出来的。这份是鬼子守备队给刘麻子的委任状,照片是他穿二狗子衣裳在祁县东门里伪警察局门口拍的。”李云龙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刘麻子这身狗皮穿得挺合身。”楚云飞拿手指头点了点文件:“你看这份。鬼子守备队根据刘麻子提供的情报画了张图,标了358团柳林镇、李家坡、南庄一线各营连阵地位置和兵力。柳林镇标了个红圈,旁边批了四个字‘首先攻击’。”李云龙把文件拿过来看了看日文标注:“鬼子要拿柳林镇开刀。钱伯钧那个营顶得住?”楚云飞把文件收进箱子:“钱伯钧营三百多号人,轻机枪十二挺,迫击炮两门,顶鬼子一个大队勉强,顶一个联队加炮兵大队顶不住。”李云龙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画柳林镇到云岭关的距离:“柳林镇离云岭关四十里地,鬼子从祁县出来奔柳林镇,走公路半天就到。你那边钱伯钧营要是顶不住往后撤,鬼子占了柳林镇,下一步就是往北推,推到云岭关跟前咱两家就顶牛了。”楚云飞把军帽摘下来搁桌上:“所以我今天来跟你商量。刘麻子把柳林镇标成头一个目标,鬼子动手就在这几天。我想从团里再抽一个营加强柳林镇,但团里兵力抽不动了,南边几个口子都得看着。”李云龙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箭头:“你抽不动兵,我这边匀一个营给你使。张大彪一营刚打完石盘镇炮楼,歇了两天缓过来了,拉上去顶柳林镇北边,跟你钱伯钧营背靠背。”楚云飞看着李云龙:“你独立团一共三个营,匀一个营给我,云岭关正面就剩两个营。”李云龙把树枝往地上一扔:“云岭关正面有工事,两个营守关够使。柳林镇方向鬼子要是从那儿突破进来,云岭关守得再稳也白搭。”楚云飞站起来把军帽戴上:“李团长,这个人情我记着。一营啥时候能动?”李云龙看了看怀表:“明天傍晚动身,后天拂晓前到柳林镇北边。你让钱伯钧派人接应一下,别到时候自己人打起来。”楚云飞从兜里掏出张名片,在背面拿钢笔写了几行字递给李云龙:“这是我的手令,钱伯钧见了这个就明白。”李云龙接过来揣兜里,冲门外喊:“虎子!叫张大彪来!”
张大彪跑进来,李云龙拿树枝在地上画了柳林镇北边的地形:“你带一营明天傍晚出发,后天拂晓前到柳林镇北边五里地那个叫石桥村的地方,跟楚云飞358团钱伯钧营会合。鬼子要拿柳林镇开刀,刘麻子给鬼子画了图,柳林镇标了头一个攻击目标。你到那儿跟钱伯钧商量着布防,鬼子从南边来你顶正面,钱伯钧守镇子。”张大彪蹲下来看了看图:“团长,鬼子啥时候动手?”李云龙拿树枝点了点柳林镇南边:“说不准,就这几天。你到那儿先把工事修起来,地雷埋上,别等鬼子到了现挖坑。”张大彪把帽子正了正:“明白。一营走了云岭关正面咋整?”李云龙拿手点了点他:“正面我让沈泉二营顶,王怀保三营往北警戒太谷方向,你只管把柳林镇方向给我看住。”张大彪跑去准备了一营的弹药和干粮。
楚云飞站起来要走,李云龙把他送到后门口,楚云飞翻身上马又勒住缰绳:“李团长,刘麻子这事怪我。当初撵他走的时候心软了,没按军法办,留了后患。”李云龙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怪啥怪,你撵他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转头就投鬼子。眼下把柳林镇看住是正事,回头逮着刘麻子再说。”楚云飞夹了夹马肚子往南跑了。李云龙站在后门口把烟抽完,冲赵刚说:“你给旅部回电,就说刘麻子投了鬼子,把楚云飞358团柳林镇一线的布防卖了,鬼子近期可能从柳林镇方向动手。独立团调一营去柳林镇北边配合358团钱伯钧营布防,云岭关正面由二营三营守。”赵刚拿笔记下来:“旅长肯定问‘谁让你调一营去帮楚云飞的’。”李云龙把烟卷一扔:“你回电就说鬼子要打柳林镇,柳林镇离云岭关四十里地,鬼子占了柳林镇下一步就是云岭关,帮楚云飞就是帮咱自己。”赵刚去发电报了,李云龙蹲在后门口拿左手搓了搓子弹壳,冲虎子说:“去把和尚叫来!”
和尚从特战分队屋里跑出来,李云龙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图:“刘麻子投了鬼子,在祁县伪警察局当情报队长,给鬼子画了358团柳林镇一线的布防图。鬼子要打柳林镇,张大彪一营明天傍晚去柳林镇北边布防。你带特战分队往祁县方向摸一趟,看看刘麻子平时在哪儿活动,身边带多少人。要是能摸清他哪天出城,咱半道上截他一家伙。”和尚蹲下来看了看图:“团长,刘麻子在祁县城里,城里鬼子守备队一个中队,摸进城不好撤。”李云龙拿树枝在祁县东门外画了个叉:“别进城。他当情报队长得出城搜集情报,你摸清他出城的路线和时间,在城外半道上埋伏。”和尚把驳壳枪往腰里一别:“明白了。我明天带人往祁县东门外摸一趟,看看刘麻子出城走哪条路。”李云龙把树枝一扔:“摸清楚了回来报,别打草惊蛇。刘麻子出城准带二狗子,你特战分队六个人打他一个情报队够使,但得挑好地方,打完了能撤。”和尚点头去准备了。
第二天傍晚张大彪带一营从云岭关后门出发往南走,李云龙站在后门口看着一营队伍消失在梁子后面,冲赵刚说:“一营拉走了,云岭关正面就剩二营三营。你跟沈泉说,正面工事再加修一层,地雷补埋,鬼子要是趁一营不在来碰云岭关,给我顶住。”赵刚拿笔记下来:“二营三营加起来不到六百人,顶鬼子一个联队有点吃力。”李云龙把烟卷点上:“吃力也得顶。一营去柳林镇顶多待五六天,等那边稳住就抽回来。”正说着旅部通信员骑马到了,递了份电报。赵刚接过来看了递给李云龙:“旅长电报。说刘麻子投敌的事旅部知道了,旅长让咱配合楚云飞把柳林镇方向看住,但不能把一营全撒出去,云岭关正面至少留两个营。另外旅长说——”李云龙把电报接过来看:“‘李云龙你他娘的又擅自调兵去帮楚云飞,这回是旅长批了,下回先报旅部再动。’”李云龙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旅长这回没骂,还批了。”赵刚把电报收起来:“旅长知道柳林镇要是丢了云岭关也保不住,所以批了。”李云龙蹲下来拿左手搓子弹壳:“旅长这人,嘴上骂得凶,心里有数。”
和尚第二天天没亮带着赵大柱、孙二蛋、吴福贵、刘满仓、陈小栓五个人出了云岭关后门往东南方向插,走梁子脊背小路往祁县东门外摸。晌午前到了祁县东门外五里地一个叫东关厢的村子,村子在公路北边,村口有个茶摊。和尚让吴福贵和陈小栓在村外盯着,自己带着赵大柱进村找茶摊老汉搭话。茶摊老汉六十来岁,一边烧水一边说:“后生们从哪来?”和尚说从北边来贩山货的,问东关厢这几天有没有二狗子出来活动。老汉往公路上瞅了一眼:“有。前两天来了个姓刘的二狗子头头,带着四五个便衣在公路上转悠,见着过路的老百姓就拦下来问话,问北边有没有八路。”和尚跟赵大柱对了个眼色:“那姓刘的啥时候出来?”老汉想了想:“不固定。前天上午来了一趟,昨天下午来了一趟。每回从东门里出来,坐辆三轮摩托,后头跟一辆卡车拉四五个便衣,在公路上转半个钟头就回去。”和尚把茶钱付了,从兜里掏出两块杂面饼子搁在茶桌上:“大爷,这饼子你收着。”老汉推辞了一下收下了。和尚带着赵大柱出了村子,蹲在公路北边土坎后面等了两个钟头,果然东门里开出来一辆三轮摩托和一辆卡车,摩托斗里坐着个穿二狗子衣裳戴礼帽的人,脸上一看就是刘麻子。卡车斗里站着四五个便衣扛着枪。摩托和卡车在公路上往东开了一里多地停下来,刘麻子从摩托斗里下来,带着便衣在路边拦了两个赶集的庄稼汉问话,问了十来分钟又上车往东开了一段,在另一个路口停下来又拦人问话。和尚趴在土坎后面数了数,刘麻子身边一共六个便衣加一个司机,摩托上架着一挺歪把子。和尚冲赵大柱说:“明天咱在东关厢东边那个路口埋伏。刘麻子出来转悠准在那个路口停,咱等他下车拦人的时候从北边土坎后面开火,先打歪把子再打人。”赵大柱拿手比划了一下距离:“队长,那路口离祁县东门不到八里地,打完了鬼子增援出来快。”和尚拿手往北边指了指:“打完了往北跑,跑二里地钻沟岔子,鬼子摩托追不上。”两个人摸清了路线连夜往回跑,第二天晌午前到了云岭关后门。李云龙蹲在后门口拿左手端碗糊糊喝,看见和尚回来站起来:“摸清了?”和尚把刘麻子的出城路线和时间说了,李云龙把碗往地上一搁:“明天动手。你特战分队六个人在东关厢东边路口埋伏,打完了往北撤。我让沈泉二营派一个排在北边接应你。”和尚把驳壳枪往腰里一别:“团长,刘麻子逮活的还是打死?”李云龙蹲下来拿子弹壳搓了搓:“尽量逮活的。逮着了让他把跟鬼子勾连的事写下来画押,回头送旅部当证据。要是逮不着活的,死的也行,但不能让他跑了。”和尚点头去准备了,李云龙蹲在后门口把烟卷点上,冲赵刚说:“你给楚云飞发个信,就说我的人在祁县东门外盯着刘麻子,这两天动手,让他那边留意柳林镇方向鬼子的动静。”赵刚拿笔写信去了,李云龙站起来往关墙上走,走到半道上碰见周铜匠从兵工厂出来:“团长,新做的手榴弹一百颗,装药比上回多搁了半钱。”李云龙拿左手接过来看了看:“行。给和尚特战分队拨二十颗,剩下的给二营三营补上。”周铜匠回兵工厂了,李云龙站在关墙上往东南方向看,祁县方向灰蒙蒙的看不见,他自言自语:“刘麻子这小子,在358团当副官的时候吃里扒外,撵走了转头投鬼子,不逮着他我这心里不踏实。”正说着虎子从关墙下跑上来:“团长,和尚他们已经出发了!”李云龙把烟卷掐灭:“行。今晚等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