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沟的晨雾散得比往常慢,太阳从东边山脊后面爬上来,光线被两侧的陡坡挡着,沟底还是阴沉沉的,只有沟口那一小片开阔地上亮着。李云龙蹲在一营阵地前沿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捏着一根干树枝,在地上划拉。他把沟口到沟底最窄处的距离估了一遍,又把两侧山坡的坡度在心里算了算。沟口大约三百米宽,往南走一里多地,两边的山梁收拢,最窄处不到五十米,公路从中间穿过去,像一个葫芦嘴。鬼子要是进了沟,队形必然要收缩,重武器展不开,骑兵发挥不了作用,只能挤在公路上挨打。李云龙对张大彪说:“你这边一营,三个连,两个连摆在一线,一个连藏在山坡反斜面。鬼子进沟后,你先把沟口让开,放他进来。等他的先头部队走到你正前方,你一线两个连同时开火,压住他的队形。反斜面那个连,等鬼子想往两边山坡跑的时候再出来,从侧翼打。”张大彪说:“明白。放进来打,关门打狗。”李云龙说:“对。记住,火力要猛,第一排枪就要把他的先头部队打懵。他懵了,后面的就会往两边散,正好撞上二营的侧射火力。”他转头对沈泉说:“你二营在右边山坡上,阵地比一营高,视野好。你在山坡上摆两挺重机枪,交叉射击,专门打公路上密集的人群。步枪手藏在石头后面,等鬼子往山坡上爬的时候再打,不要过早暴露。”沈泉说:“团长放心,我那边坡上石头多,鬼子仰攻吃亏。”
工兵排长跑过来报告:“团长,沟底公路埋了二十八颗地雷,分三段,每段间隔二十米,拉发和踏发都有。”李云龙说:“拉发的绳子都引到一营阵地上,让张大彪统一指挥。踏发的不用管,鬼子踩上就响。还有,那几处被山水冲出来的豁口,都用树枝和碎石堵上,别让鬼子从豁口绕出去。”工兵排长应声去了。李云龙又让人把两门迫击炮架在沟口东侧的高地上,炮弹不多,只有十一发,他交代炮手:“不要急着打,等鬼子全部进了沟,你往他的车队中间打,专打骡马和弹药车。十一发炮弹,你得给我打出二十发的效果。”炮手是个从晋绥军投诚过来的老兵,姓吴,打炮有准头,他说:“团长放心,我第一炮先打头车,堵住他的路,后面的炮弹往人多的地方落。”李云龙拍了拍他肩膀:“打好了,我给你请功。”
布置完阵地,李云龙带着虎子爬上沟口东侧最高的一处山头,这里视野开阔,整条沟尽收眼底。他用望远镜朝北边公路望去,公路从平定方向蜿蜒而来,两侧是起伏的黄土丘陵,几处村庄的炊烟已经被炮声惊散了,看不到人。公路上空荡荡的,但远处有扬起的尘土,淡淡的,像一条黄线往南延伸。李云龙判断那是鬼子的行军队伍扬起的尘土,距离白石沟还有十来里。他看了看表,对虎子说:“通知各营,鬼子一个钟头内到。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虎子往两边阵地跑去传令。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战士们趴在冰凉的土地上,露水打湿的棉衣贴着后背,冷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一营一连阵地上,有个新兵叫刘栓子,刚满十七,从河北逃荒过来的,参军不到三个月。他趴在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旁边,手不停地摸着枪托上的木纹,嘴唇发白。旁边的机枪手老赵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小块干姜递过去:“含着,暖胃。”刘栓子接了,含在嘴里,辣得直吸气,但身子确实暖了些。老赵低声说:“等会儿打起来,你就盯着我的手势。我让你打你就扣扳机,我不叫你你别露头。鬼子的枪法准,专打机枪手。”刘栓子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二营阵地设在右侧山坡的乱石堆里,沈泉把两挺重机枪分别架在两块突出的大石头后面,射界覆盖整条公路。重机枪手是从原晋绥军过来的老兵,一个叫马长胜,一个叫李福贵,两人都是东北军出身,打过高粱桥。沈泉蹲在马长胜旁边,指着沟底公路说:“你的射界从沟口那头的大柳树开始,到南边的石桥为止。鬼子进了这个范围,你就给我往死里打。不要打点射,打长扫,扫他的队形。”马长胜说:“营长放心,我这挺马克沁水冷管子,打长扫没问题,水筒灌满了。就是子弹……”沈泉说:“子弹管够,刚从赵家峪缴的,一万多发。你敞开了打。”马长胜咧开嘴,露出两颗金牙:“那没问题了。”
三营在头天夜里从柳树沟方向赶过来,拂晓前到达白石沟南口,按照李云龙的命令绕到沟后面的山梁上隐蔽。王怀保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胳膊用绷带吊着,右手提着一支驳壳枪,在山梁上转了一圈,选了一个能俯瞰整条沟南出口的位置。他对三个连长说:“咱们的任务是堵住鬼子退路。等沟里打起来,鬼子的后队肯定要往回跑。咱们等他跑到沟口再打,不要提前暴露。沟口窄,他跑不开,一排枪就能把他堵回去。”三连连长问:“要是鬼子不跑,硬往前冲呢?”王怀保说:“他硬冲就让他冲,前面一营二营的火力挡着,他冲不过去。等他冲累了,咱们再从后面压下来。”三营的战士们连夜赶路,不少人脚上打了泡,但听说要打鬼子的主力大队,一个个又来了精神。有个老兵一边用针挑脚上的水泡一边说:“阳泉的鬼子还没吃过咱们的亏,这回让他尝尝。”
上午九点左右,公路北端出现了第一个黑点。李云龙在望远镜里看见一辆三轮摩托开得飞快,后面跟着一辆卡车,再后面是长长的步兵纵队。鬼子的行军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李云龙数了数,先头是骑兵尖兵,大约一个班,骑着高头大马,在公路上跑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朝两侧山坡张望。接着是步兵前卫,大约一个小队,端着刺刀,沿公路两侧的排水沟成散兵线前进。然后是大队主力,四路纵队,背着背包和武器,刺刀在晨光里闪成一片。中间夹着骡马拖拽的山炮和辎重车,最后面是后卫部队和伪军。李云龙估算了一下,鬼子有一个完整的大队,加上伪军,总兵力不下两千五百人。比他预想的还多。
鬼子的前卫小队走到沟口时,停了下来。一个军官举起望远镜朝两侧山坡看了好一阵。李云龙在山上屏住呼吸,看见那个军官放下望远镜,朝后面挥了挥手,前卫小队继续前进,但队形比之前更散了些。鬼子的大队进了沟,像一条长蛇往南游。前卫过了沟口的第一道拐弯,步兵主力进了沟口,骑兵和辎重还在沟外。李云龙心里默数着鬼子的行进速度,等前卫小队走到一营正面阵地前大约两百米时,鬼子的步兵主力刚好全部进沟,但辎重和后卫还有一半在外面。李云龙对虎子说:“告诉张大彪,再等一等,等鬼子的辎重全部进沟再打。”虎子飞快地跑下去传令。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鬼子的辎重车队进了沟,骡马拖着炮车在狭窄的公路上挤成一团。后卫的伪军也进了沟口,大概有三百多人,队形松散,有人还在抽烟。李云龙看见沟口外面只剩下最后几个骑马的鬼子军官,其中一个骑大白马的,肩章上有金色的穗子,应该就是大队长。李云龙举起驳壳枪,对准那个大白马,扣了扳机。枪响的同时,他喊了一声“打”。
第一声枪响撕破了沟里的寂静。张大彪在阵地上听见枪声,立刻拉响了地雷的拉火绳。沟底公路上连续三声闷响,三颗地雷在鬼子步兵队伍中间炸开,泥土和血肉一起飞上半空。与此同时,一营一线两个连的步枪和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公路。二营的两挺重机枪从右侧山坡上打下来,交叉火力扫过公路,把鬼子的行军纵队拦腰截断。鬼子的队形瞬间大乱,前面的往两侧散,后面的往后退,中间的被挤在公路上动弹不得。三八大盖的还击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但完全被八路军的火力压制住了。鬼子的军官挥舞着指挥刀大喊大叫,试图组织反击,但公路太窄,两侧山坡又陡,他的兵爬不上去,只能挤在公路上挨打。
那个骑大白马的鬼子大队长在沟口外面,被李云龙那一枪打中了马脖子。大白马嘶鸣着倒在地上,把大队长摔出去老远。几个鬼子兵扑上去把他拖到路边的沟坎后面。大队长拔出指挥刀,朝沟里指着,嘴里不知道喊什么。李云龙猜测他是命令部队往前冲,冲出包围圈。果然,沟里的鬼子开始不顾伤亡地往前冲,前卫小队残存的十几个鬼子端着刺刀,沿着公路往南猛跑,想冲过一营的防线。张大彪看见鬼子冲上来,从战壕里站起来,喊了一声“手榴弹”,一排手榴弹飞出去,在鬼子冲锋队形中间炸开,十几个鬼子被炸得东倒西歪。一营的冲锋枪手从战壕里跃出来,一阵扫射,把冲上来的鬼子全部撂倒在公路上。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公路上横了近百具尸体,伤兵在死人堆里惨叫着爬。李云龙在山上看得清楚,鬼子的辎重车队被地雷和机枪打散了,几匹骡马受了惊,拖着炮车乱跑,有的翻下路边的沟里。鬼子的炮兵试图把山炮从骡马上卸下来,在公路上架炮还击。吴炮手在沟口东侧高地上看见了,不等李云龙下令,自己调整迫击炮的角度,第一发炮弹落在鬼子炮队中间,炸翻了一匹骡子和两门炮。第二发落在炮队后面,炸散了正在集结的炮兵。鬼子放弃了架炮,把炮往路边沟里推,推不动的就扔下不管。李云龙在山上看得直点头,对虎子说:“这个老吴,炮打得准。回头多给他两发炮弹留着。”
沟里的鬼子被压在公路上,进退两难。前面的冲不过一营的防线,后面的退不回去,因为三营已经在沟南口扎住了口袋。王怀保看见鬼子的后队开始往回跑,大约有一个中队的鬼子加两百多伪军,沿着公路往北逃。他等这伙人跑到沟口最窄处,一声令下,三营的步枪和机枪从两侧山梁上同时开火。沟口本来就窄,鬼子和伪军挤成一团,子弹从两个方向扫过来,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伪军跑在最前面,被后面的鬼子推搡着往前冲,正好撞在弹雨里。伪军连长扯着嗓子喊“投降投降”,带着几十个伪军举枪跪在路边。鬼子中队长踢开伪军,带着剩下的鬼子硬冲,冲到沟口时被三营的机枪扫倒了十几个,剩下的退回去,缩在公路边的一处土坎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