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云龙就被一阵枪声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驳壳枪。枪声是从东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炒豆子似的。他翻身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判断出那是三八大盖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发歪把子的点射。

“鬼子在打枪。”魏和尚从旁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团长，是不是鬼子摸上来了？”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不是摸上来了，是迷路了，在那儿打枪壮胆呢。”

他走到山梁边上，掏出望远镜往东边看。晨光里，山沟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群鬼子，大概有二三百人，正在山沟里转悠。他们端着枪，东张西望的，时不时朝山上开几枪，像是在试探什么。

李云龙笑了，说：“他娘的，这帮鬼子昨晚在山沟里冻了一宿，现在找不着北了。”

赵刚走过来，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说：“他们好像在找路。那条山沟往东是死路，往西能通到咱们这儿。”

李云龙说：“别急。旅长说了，让他们转。转晕了再收拾。”

他转身往回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慢悠悠地抽起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被山风吹得四散。

赵刚在他旁边坐下，说：“老李，你说鬼子会不会从别的路绕过来？”

李云龙说：“绕不过来。白羊山这地方，就几条路能走。东边那条沟是最大的，鬼子肯定走那条。其他几条路都是小路，走不了大部队。”

赵刚说：“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李云龙说：“等着。旅长说了，等鬼子全都进了山，再动手。现在进来的还不多，打早了，后面的鬼子就不进来了。”

赵刚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来看着。李云龙瞥了一眼，是一本俄文书，他看不懂，也懒得问。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得山上的树林一片金黄。山里的早晨很冷，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战士们缩在石头后面，搓着手，跺着脚，等着命令。

到了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东边的山沟里又传来了枪声，这回更密集了，还夹杂着几发炮弹的爆炸声。李云龙又走到山梁上，用望远镜往东边看。这回看到的鬼子更多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一两千人。他们分成了几路，沿着山沟往前推进，时不时朝山上打几枪，扔几颗手榴弹。

“来了。”李云龙说，“这回是大部队。”

赵刚说：“旅长那边有消息吗？”

李云龙说：“没有。等着吧。”

又等了一个时辰，旅部的通信员跑来了，说：“李团长，旅长让你们团往南边移动，到青松岭去。那边有条小路，鬼子可能会从那儿绕过来。”

李云龙说：“知道了。”

他转身对赵刚说：“老赵，走。去青松岭。”

队伍出发了。这回走得不快，沿着山脊往南走。山脊上的路好走些，不用爬坡下坡，就是风大，吹得人脸上生疼。李云龙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他时不时停下来，用望远镜往山下看，观察鬼子的动向。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青松岭。青松岭是个大山梁，上面长满了松树，树很高，很密，人在里面走，外面根本看不见。李云龙让队伍在松林里埋伏好，等着鬼子来。

等了没多久，果然看见一队鬼子从山下的沟里钻出来，沿着一条小路往青松岭上爬。那队鬼子大概有三四百人，打头的是十几个尖兵，端着枪，走得很小心。后面是一个中队的步兵，再后面是几匹驮着弹药和给养的马。

李云龙趴在松林边上，用望远镜看着那队鬼子。等他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魏和尚说：“传令下去，等鬼子进了林子再打。别开枪，用刺刀和手榴弹。枪一响，别的鬼子就听见了。”

魏和尚说：“是。”

命令传下去。战士们拔出刺刀，卡在枪口上，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拉出导火索，等着。

鬼子越爬越高，离松林越来越近。走在最前头的尖兵离林子只有几十米了，他们停下来，朝林子里张望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又继续往上爬。

李云龙趴在树后面，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眼睛盯着那个带队的鬼子军官。那个军官是个中尉，腰里别着指挥刀，手里拿着地图，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朝山上指指点点。

等鬼子全都进了松林，离埋伏圈只有二三十米的时候，李云龙猛地站起来，把手榴弹甩了出去。

“打！”

手榴弹在鬼子中间炸开了，炸倒了好几个。战士们跟着甩出手榴弹，几十颗手榴弹一起爆炸，把松林里炸得烟尘弥漫。鬼子被炸懵了，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树后面躲，有的端着枪乱打一气。

“上！”李云龙拔出驳壳枪，第一个冲了出去。

战士们跟着他冲出去，端着刺刀，朝鬼子扑过去。松林里视线不好，到处是树，鬼子看不清人，只能胡乱开枪。战士们利用树干做掩护，一边跑一边开枪，离鬼子近了就捅刺刀。

一个鬼子兵看见李云龙冲过来，端起刺刀就捅。李云龙侧身一闪，用驳壳枪的枪管拨开刺刀，一脚踹在鬼子的小肚子上。鬼子惨叫一声，弯下腰去，李云龙一枪托砸在他脑袋上，鬼子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魏和尚跟在李云龙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大刀，见一个砍一个。他的刀法很快，一刀下去，鬼子的脑袋就飞了。几个鬼子围上来，他转了个圈，大刀一挥，三个鬼子的刺刀被砍断了，又一个回刀，一个鬼子的胳膊被砍了下来。

张大彪带着一营从左边包抄过来，他们端着刺刀，排成一条线，像推土机一样往前推。鬼子被夹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八路军，跑都没地方跑。

有个鬼子军官拔出指挥刀，朝张大彪冲过来。张大彪冷笑一声，端着刺刀迎上去。两个人对了一刀，指挥刀砍在刺刀的刀柄上，迸出一串火星。张大彪趁鬼子收刀的功夫，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鬼子一个趔趄，张大彪的刺刀就捅进了他的肚子。

战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四百个鬼子被消灭了大半。剩下几十个鬼子往山下跑，被二营和三营堵住了，一个也没跑掉。

李云龙站在松林里，看着满地的鬼子尸体，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松林里散开，跟硝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赵刚从后面走过来，说：“老李，伤亡不大。牺牲了五个，伤了十几个。”

李云龙说：“不错。打扫战场，把鬼子的武器弹药收了。快一点，别的鬼子听见枪声，说不定会过来。”

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他们把鬼子的步枪、机枪、子弹盒、手榴弹都捡起来，堆在一起。李云龙走过去看了看，有三挺歪把子机枪，两百多支三八大盖，还有几千发子弹和几十颗手榴弹。最让他高兴的是，那几匹驮着弹药和给养的马还在，马背上驮着几箱子弹和几袋大米。

“好。”李云龙说，“把这些都带上。大米也带上，回去给战士们改善伙食。”

赵刚说：“老李，鬼子有地图。”

李云龙接过地图看了看，是一张晋北地区的军用地图，上面标着鬼子的行军路线和集结地点。地图上画着好多红箭头，从太原、大同、石家庄三个方向指向根据地。他看了几眼，把地图揣进怀里，说：“这个有用。拿给旅长看。”

队伍收拾完战场，继续往南走。走了没多久，就听见后面传来枪声，是鬼子追上来了。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说：“走快一点。别让他们咬住。”

队伍加快了速度，沿着山脊往南跑。跑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李云龙让队伍停下来，对赵刚说：“老赵，你带队伍往西走，去找旅长。我带一个连往南走，把鬼子引开。”

赵刚说：“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李云龙说：“没事。这山里头我熟，鬼子追不上我。你快走，别耽误时间。”

赵刚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小心点。”

李云龙说：“你放心。”

他带着独立连，往南边的山沟里走了。赵刚带着主力队伍，往西边的山梁上走了。

李云龙带着独立连，沿着一条小路往南走。小路很窄，两边都是石头和灌木，走起来很费劲。他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鬼子有没有追上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面传来了枪声。李云龙回头一看，山梁上出现了一队鬼子，大概有五六百人，正朝他们这边追过来。

“快走。”李云龙说，“往南边的沟里走。”

独立连的战士们加快脚步，往南边的山沟里跑。山沟很深，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沟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全是石头和沙子。他们跑进沟里，走了没多久，就到了一个岔沟口。岔沟口有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李云龙站在岔沟口，想了想，对独立连连长谢彪说：“你带一个排往东走，走一段路就折回来，往西走。我带两个排往西走。让鬼子以为咱们分了两路。”

谢彪说：“是。”

他带着一个排往东走了。李云龙带着两个排往西走。走了大约一里地，他们找了一个地方藏起来，等着鬼子来。

没多久，鬼子追到了岔沟口。他们停下来，看了看两条路，犹豫了一下，分成了两路，一路往东追，一路往西追。

往西追的鬼子大概有三百多人，他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往沟里走。沟里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两边都是石壁，抬头只能看见一条天。

李云龙趴在沟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看着鬼子慢慢走近。等他们走到沟中间的时候，他举起驳壳枪，朝前头的鬼子开了一枪。

枪声在沟里回荡，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前头的鬼子应声倒地，后面的鬼子立刻趴下来，朝前面开枪。

“手榴弹！”李云龙喊了一声。

战士们从石头后面甩出手榴弹，十几颗手榴弹飞进沟里，在鬼子中间炸开了。沟里空间狭小，手榴弹的弹片无处可躲，炸得鬼子鬼哭狼嚎。

“撤。”李云龙说。

他们从石头后面跳起来，往沟的另一头跑。鬼子在后面追，可沟里路不好走，石头多，沙子多，跑不快。李云龙带着队伍跑了一里多地，拐进另一条岔沟，藏了起来。

鬼子追到岔沟口，又犹豫了。他们不知道李云龙往哪条沟里跑了，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

李云龙趴在沟边的石头后面，看着那些鬼子，笑了。他掏出一颗手榴弹，拧开盖子，拉了导火索，等了两秒钟，甩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鬼子中间，炸开了。几个鬼子被炸倒，其余的鬼子趴在地上，朝沟里开枪。

“走。”李云龙说。

他们又从沟里跑出来，往另一条沟里跑。就这样，跑跑停停，打打跑跑，在山沟里跟鬼子转了一个多时辰。鬼子被转晕了，不知道往哪儿追，最后停下来，在山沟里喘气。

李云龙带着独立连，爬上了一道山梁，趴在梁上往下看。鬼子在山沟里，东张西望的，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骂骂咧咧。

“团长，”魏和尚说，“鬼子不追了。”

李云龙说：“不追了就好。让他们在山沟里转吧。咱们走，去找旅长。”

他们翻过山梁，往西走。走了两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找到了旅部。旅长正在一棵大树下看地图，见李云龙回来，说：“回来了？鬼子追上来了？”

李云龙说：“追上来了。被我引到南边的沟里去了。现在还在沟里转悠呢。”

旅长笑了，说：“好。让他们转。明天再收拾他们。”

李云龙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递给旅长，说：“旅长，这是从鬼子身上缴获的地图。上面有他们的行军路线。”

旅长接过地图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说：“这张地图很重要。上面标的行军路线很详细，连每个中队的出发时间和到达地点都有。”

李云龙说：“那咱们能不能根据这个地图，打他个伏击？”

旅长想了想，说：“能。不过得好好研究研究。”

他摊开地图，跟几个团长一起研究起来。李云龙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旅长，您看这儿。鬼子从东边来，要走这条沟。这条沟叫黑石沟，两边是山，中间是条河。鬼子走到这儿的时候，肯定要过河。咱们在河边打他个伏击，一打一个准。”

旅长说：“黑石沟？那地方我听说过，地形确实好。可鬼子有五千多人，咱们四个团加起来才五六千，打起来伤亡会很大。”

李云龙说：“不用打他的全部。打他的尾巴。鬼子行军的时候，前头是尖兵，中间是主力，后面是辎重。咱们打他的辎重队，抢了他的粮食弹药，他就没法走了。”

旅长想了想，说：“这个主意不错。打辎重队，鬼子主力回头救援的时候，咱们已经跑了。”

孔捷说：“老李，你这个主意好。打辎重队，抢东西，咱们不亏。”

丁伟说：“对。打了就跑，鬼子追不上。”

旅长说：“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打黑石沟。独立团打头阵，新一团和新二团打两翼，另外两个团堵后路。”

各团团长领了任务，回去准备了。

李云龙回到独立团的驻地，把各营营长叫来，把任务说了。张大彪说：“团长，打辎重队，咱们得等鬼子辎重队过来了再打。可辎重队什么时候过来？”

李云龙说：“明天上午。地图上标着，鬼子的辎重队上午九点左右到黑石沟。”

沈泉说：“团长，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李云龙说：“明天一早。天一亮就走。赶在鬼子前面到黑石沟，埋伏好。”

王怀保说：“团长，鬼子辎重队有多少人？”

李云龙说：“大概一千多人。有几百个押运的步兵，还有几百个赶马车的。不难打。”

各营营长领了任务，回去准备了。

李云龙坐在石头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着了，抽了一口。赵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说：“老李，你说鬼子会按地图上的路线走吗？”

李云龙说：“会。鬼子最讲规矩，行军路线定下来了，不会轻易改。”

赵刚说：“那万一改了呢？”

李云龙说：“改了也没关系。咱们在山里头，他找不到咱们。等他找到了，咱们早跑了。”

赵刚笑了，说：“你总是有办法。”

李云龙说：“不是我总有办法。是鬼子太笨。他们打仗，就知道按书本上来，不会变通。咱们不一样，咱们是灵活机动，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赵刚说：“你这叫游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