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把男儿的出处、抱负,全藏进了七个字里,不喊不叫,分量却沉。
他不再试探,勒着马,望见前方草浪翻涌,接上“池”字:
“池上长风翻碧浪。”
唐舜手里的缰绳一收,玉霜白马扬了扬蹄,他的声音跟着风势拔高:
“浪头拔剑斩蛟螭。”
一景一人,一静一动。
“碧浪”是眼前的草浪,也暗喻世间的风波。
“拔剑斩蛟螭”,说的是平乱定难的人。
田稚听到这里,胸口那点诗兴,彻底被激了起来,他不再留力,望着远处渐渐开阔的地势,接上“螭”字:
“螭卧大荒云压户。”
这一句沉下去,大荒、云户,气象压得极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地,闷得人喘不过气。
唐舜接得极稳:
“户内论兵虎豹姿。”
田稚目光往远塞望去,千层翠色叠在天际,他接上“姿”字:
“姿凝远塞千峰翠。”
唐舜想起军中那些挽弓的健儿,满月般的弓弦,他接上“翠”字:
“翠挽雕弓满月时。”
田稚听得心折,却不肯示弱,听见远处隐隐有风雷之声,他接上“时”字:
“时临大壑风雷动。”
联到这里,两个人都没有停的意思。
周遭的牙兵、朴不起、青辞,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得见马蹄、风涛,和那一句扣一句的诗。
唐舜没有立刻接最后一句。
他抬眼望去,车队正转过一道缓坡,坡下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毫无遮拦地铺陈在眼前。
河水浑黄,波涛翻滚,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浪头一个叠着一个,撞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漫天白沫,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奔腾的水,从天际来,又往天际去,浩浩荡荡,横无际涯,像要把整个天地都卷走。
河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打得人袍角翻飞,连呼吸里都是泥沙的腥气。
唐舜望着那万里长河,胸中一股气直冲上来,不吐不快,一抬手,手掌遮眼,仿佛大河已入掌中。
他接上最后那个“转”字,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声如洪钟,硬生生压过了河上的风涛:
“动临长河入掌中!”
这一句出口,四下俱静,连奔腾的河水,仿佛都停了一瞬。
回过头来,万里长河,尽数倒进我的手里。
通篇没有一个“大”字,那吞吐天地、囊括四海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仿佛横在眼前的不是一条河,是一整盘天下,而他立在岸边,只消一伸手,便能将这大河,尽数握尽。
田稚坐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久久没有动。
他把这这联句,从头到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从“青山如阵”起,到“长河入掌”收,首尾相衔,景人相扣,没有一处硬接,没有一字勉强。
越往后,气象越阔,到最后一句,竟有了睥睨当世、舍我其谁的意思。
他原以为,这一场顶针,是自己考较对方。
接到后来才知道,是对方陪着自己,一步一步,把胸中山水,尽数铺开,又在长河之前,把那点真东西,亮给了他看。
“节帅。”
田稚收起缰绳,转过身,对着唐舜,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一揖,比先前哪一次都深,袍袖几乎要碰到马鬃。
“今日,我田稚才知道。”
他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试探,只剩由衷的叹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节帅之才,乃是天下第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