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转头看去。
隔壁坐着一个穿着发黄白衬衫的中年男子。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油腻得能炒盘菜,眼袋大得快掉到下巴上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在这个工位上焊死了十年”的颓废气质。
中年男子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像做贼一样把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新来的?”
陈默挑了挑眉,没说话。
中年男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来。
“别紧张,我也是活人。”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在这个鬼地方,能喘气、会偷懒的,才是咱们同类。”
陈默接过烟,顺手夹在耳朵上:“听老哥这意思,你在这儿待了挺久了?”
“三个副本了。”中年男子苦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叫赵有为。上个副本是个什么荒岛求生,上上个副本是个中世纪斗兽场。好不容易活下来,结果被塞进这栋楼里,已经干了快一个星期的活了。”
陈默心里一动。
困了三个副本的老兵?
“既然是老手,那老哥肯定摸出门道了。”陈默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那堆积如山的KPI文件,“这玩意儿,真得做完?”
赵有为听到这话,像看傻子一样看了陈默一眼。
“做完?你脑子被门挤了吧?”赵有为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过来人的沧桑,“你看看周围这些NPC,他们敲键盘敲得手都快冒烟了,你以为他们是在干活?他们是在被抽血!”
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离他们不远的一个格子间里,一个年轻女孩正疯狂地敲击着键盘。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双眼布满血丝,指尖甚至渗出了鲜血,但她根本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女孩的头顶上突然飘出一个半透明的红色数字:【-5】。
紧接着,那个数字化作一缕红光,直接钻进了天花板的通风口里。
女孩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又干瘪了几分,敲击键盘的动作却更加疯狂了。
“看到了吗?”赵有为冷笑一声,“在这个公司,工作就是在消耗你的生命力。你越努力,系统抽你的工龄值就抽得越狠。”
陈默瞬间明白了。
完不成KPI,十二点结算时会扣大头的工龄值;但如果你去干活,你在干活的过程中就会被持续吸血。
这是个两头堵的死局。
“所以,想要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赵有为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点,吐出两个字。
“摸鱼。”
陈默一愣。
“摸鱼不是偷懒,是把东西攒到值得的时候。”赵有为一本正经地传授着他的职场生存哲学,“你得装作很忙的样子,让系统判定你在工作,但实际上你什么都没干。比如,打开一个Excel表格,用重物压住空格键,让它一直往下滚。或者拿着一个空水杯,去茶水间走一趟,一趟走半个小时。只要你动起来,系统就不会判定你在旷工,但只要你不产出实际数据,它就抽不到你的血。”
陈默听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不就是他在现实公司里最擅长的那套把戏吗?
“老哥,你这套理论……”陈默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很高级。”
“那是。”赵有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靠这套理论,硬生生在这栋楼里苟了七天了。不过你得小心点,千万别帮隔壁组干活,那是催命符。还有,别被那些主管抓到现行。”
他话音刚落,突然脸色一变,猛地缩回了自己的格子间,双手瞬间放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起来。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正在攻克什么世界级难题。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周围键盘的敲击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密集了。
陈默转过头。
过道尽头,一个穿着西装、挺着巨大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阴沉着脸朝这边走来。
男人的胸前挂着一块工牌:【部门经理:刘总】。
他的肚子大得不自然,像是在西装里塞了一个巨大的肉球,随着走动一晃一晃的。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一片死灰色的眼白。
刘总的皮鞋踩在环氧树脂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嗒、嗒”声。
他径直走到了陈默的格子间前,停下了脚步。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空荡荡的电脑屏幕,又看了看陈默耳朵上夹着的那根香烟。
一股浓烈的尸臭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瞬间盖过了周围的打印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