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还没碰到太玄山，藏经阁外的竹林已经全倒向地面。
竹叶贴着石阶滑行，石缝里的灵草被压进泥里。屋檐下挂着的铜铃持续发出尖声，铃舌撞击铜壁，震得药玄胸口发闷。 药玄站在藏经阁门前，双手托着两仪剑体形成的黑白磨盘。 磨盘转得很慢。 每转一圈，外面的雷海便往下压一丈。 药玄肩甲裂开，黑白剑气从伤口里透出。他抬头看向天空，额头渗出汗水。 “主人，天外阵力已过仙王层次。” 苏尘坐在桌边喝茶。 “你挡得住吗？” “挡三息。” “那就挡三息。” “之后呢？” “之后我再想。” 药玄吸了口气，双臂向外撑开。 黑白磨盘升到藏经阁上空，磨盘边缘压住第一道雷纹。雷纹落下，磨盘发出沉闷响声，药玄脚下的石阶出现裂痕。 门外的空气压得人胸腔发紧。 药玄的右膝触到地面，剑气从肩头溅出，落在石阶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剑痕。 一道声音从天穹传来。 “太玄，交出苏尘。” “交出藏经阁。” “交出界内锚点。” “本座赐你们一条生路。” 药玄抬起头。 “阁下若要问路，先从门口进来。” 天空中的雷海停了半息。 那道声音再次落下。 “你没有资格与本座对话。” “那便让有资格的人说。” 药玄偏过身，看向藏经阁里。 “主人，外面有人找您。” 苏尘捧着茶杯走到门边。 地面被雷压出一层细灰，细灰落到他鞋面上。他低头看了眼鞋尖，抬脚在门槛上蹭了蹭。 “找我做什么？” 药玄回答： “要您的命，要藏经阁，还要地底那扇门。” “他倒会点菜。” 苏尘走出门。 雷海上方，虚空裂开一道长缝。 裂缝里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掌纹由无数银色刻度组成，每一道刻度都刻着一个界域坐标。手掌落下时，太玄山的护宗阵纹接连断开，主峰上的石屋被压出深深凹痕。 药玄将黑白磨盘推向天空。 磨盘与手掌碰撞，黑白二色被压得只剩薄薄一层。药玄的双脚陷入石阶，膝下石板向四周裂开。 苏尘站在门外，手里的茶杯只剩半杯水。 “这就是投影？” “主人，属下判断，来者借白玉仙门投送规则化身，暂未跨过门槛。” “他进不来？” “暂时进不来。” “那他伸手做什么？” 药玄看着天空。 “试探。” “试探要把山压塌？” “对方在测您的底。” 苏尘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 “测完了吗？” 他抬起头。 巨掌压过黑白磨盘，磨盘边缘裂开，药玄喷出一口血，血落地后化成两道黑白剑纹。 苏尘放下茶杯。 “药玄，退后。” 药玄没有退。 “主人，雷海尚未落地，您若现在出手，藏经阁会暴露更多气息。” “你挡着，藏经阁也会暴露。” “属下还能撑两息。” “你撑一息，剩下的交给我。” 药玄收回磨盘，身形被巨掌压向地面。他抬手抓住门框，五指扣住木头，肩头的伤口裂开，黑白剑气沿着门框流向藏经阁内部。 苏尘伸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 “去喝茶。” 药玄被推离门口三步。 他站稳后，望向苏尘手边的桌面。 “主人，茶盖在桌上。” “我看见了。” “那是您昨日用来压纸的茶盖。” “我也看见了。” 药玄不再多言。 苏尘走回八仙桌前，端起茶壶，将最后半杯茶倒进杯中。茶盖扣在杯沿，盖面有一道很浅的裂纹，是楚灵儿前天洗茶具时摔出来的。 茶盖边缘沾着半圈茶垢。 苏尘用手指弹了弹。 茶盖没有动。 外面的巨掌继续下压，藏经阁屋顶落下灰尘。药玄抬手护住门框，黑白剑气沿墙面铺开，屋内的书架仍旧保持原位。 苏尘把茶杯拿开。 “借我用一下。” 药玄看向桌面。 “茶盖？” “嗯。” “主人需要兵器，我去取两仪剑。” “不用。” “门外那只手有仙王之上的规则刻度。” “茶盖够了。” 药玄盯着那枚茶盖看了两息，弯腰行礼。 “属下守住屋子。” 苏尘捏起茶盖，走到藏经阁门外。 巨掌已经压到屋顶上方三丈。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门槛边的灰尘被卷起，沿着苏尘脚边绕了一圈。那圈灰尘经过药玄脚下，贴着两仪剑纹停住。 天空中的投影传来声音。 “你便是苏尘。” “你认错人了。” “太玄藏经阁的坐标因你改变，高维法旨因你碎裂，白玉门因你受损。你身上的因果已被锁死。” “锁死之后呢？” “本座会把你的神魂抽出，投入七号牧场。” “七号牧场养什么？” “下界生灵没有资格询问牧场之事。” 苏尘捏着茶盖，抬头看着那只巨掌。 “你们家做生意，连客人问菜名都不让？” 投影没有回应。 巨掌掌心亮起十二重刻度，刻度中心落下一枚暗金骨钉。骨钉穿过掌纹，带着太玄护宗气运向下，所过处山峰的灵气被抽成灰雾。 药玄抬起手。 “主人，那枚骨钉牵着护宗气运。” “看见了。” “若让它落地，太玄会失去护宗根基。” “那就别让它落地。” 苏尘抬手，把茶盖向前扔出。 茶盖离手时只有掌心大小，飞出门槛后，边缘开始转动。 它没有带起风声。 巨掌的刻度却在接近茶盖时逐层停住。第一重刻度脱离掌纹，第二重刻度断成两截，第三重刻度里的银光被茶盖边缘磨去。 茶盖继续向上。 药玄抬头看着那件茶具，身后的两仪剑气自行收拢，黑白二色汇成一线。 巨掌掌心的十二重刻度同时转动。 “检测到异常器物。” “判定为低阶茶具。” “执行规则碾压。” 巨掌五指合拢。 茶盖撞进掌心。 没有巨响。 巨掌的五根手指停在半空，掌心的银色刻度从茶盖接触处向外脱落。那只覆盖藏经阁的手掌失去颜色，银水沿着指尖落下，落到半空又化成灰白纸屑。 茶盖穿过掌心，继续向上。 巨掌后方的虚空裂缝里，浮出一具高大的投影。 那具投影没有固定面容，头颅由银色规则交叠而成，胸口悬着一座缩小的白玉牧场。牧场里有灵田、囚笼、汲灵器，还有无数被锁住的修士。 投影抬手，想抓住茶盖。 茶盖绕过手腕，沿着胸口落下。 白玉牧场被茶盖边缘擦过。 一座灵田从中间断开。 投影的胸口出现裂痕，裂痕里喷出银色的规则碎片，落在太玄山外，立刻把荒地腐蚀出数十个深坑。 药玄挡在藏经阁前。 “主人，这件器物......” “楚灵儿摔过的。” “属下问的是它的来历。” “我捡起来就用了。” 茶盖继续下坠。 投影伸出双手，五指交叠，周围的空间压缩成一块方形区域。那片区域里，茶盖的飞行速度降下，茶盖边缘的裂纹开始扩大。 苏尘看着那道裂纹。 “这东西也不经摔。” 药玄抬起头。 “主人，需要属下出手吗？” “不用。” “茶盖已受损。” “还能用一次。” 苏尘向前走出一步。 鞋底落在门槛外。 门内的地底传出一声沉闷震动，青铜门上的气息沿着藏经阁地基向上涌来。桌脚下的《无始大帝道经》空白页自行翻动，血字只出现半行，便被苏尘按住。 苏尘把手掌抬到胸前。 茶盖上的裂纹停止扩大。 投影胸口的白玉牧场出现一道更长的裂口。 “你不属于这个界域。” “你也不属于我的院子。” “你以为毁掉一具投影便能挡住本座？” “我没这么想。” “你还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你说了半天，还是没把菜名报出来。” 投影的胸口向内塌陷，银色规则从裂口中涌出，组成一张巨大的面孔。 “本座是牧场之主，掌万界生灵收割，定诸天寿命轮转。你所在的太玄界只是七号牧场的一块田，你不过是田里长出来的杂草。” 苏尘抬手一握。 茶盖从投影胸口穿出。 白玉牧场被掀开一道口子，囚笼、灵田和汲灵器全部坠入虚空。投影的面孔被茶盖擦去半边，剩下的规则刻度互相撞击，发出连串的脆响。 “你说谁是杂草!” 声音从仙域传到太玄，震得山间鸟兽四散。 苏尘伸手接住飞回来的茶盖。 茶盖落入掌心，裂纹又多了一道。 天空中的投影从胸口向外崩散，白玉牧场化成大片银屑。巨掌失去支撑，五指逐根断裂，手腕被虚空裂缝吞没。 苏尘低头看着掌中的茶盖。 “还能盖杯子。” 药玄拄着剑气走来，肩头伤口已经不再流血。 “主人，牧场主投影已碎。” “嗯。” “那具投影临散前，留下了一道坐标。” 苏尘抬头。 天空中残留着一枚暗银刻印，刻印没有落下，也没有散去。它悬在太玄上空，内部有一条细线向外延伸，穿过仙域，穿过白玉仙门，落向更远处。 药玄指着那条线。 “投影虽毁，本体位置被它带了出来。” 苏尘看了看茶盖，又看向天空。 “多远？” “超出下界，位于白玉仙门之后的牧场主界。” “能过去吗？” “门还在。” “那就好。” 苏尘转身走回藏经阁，把茶盖扣回茶杯。 杯中已经没有茶水。 门外的天空却传来最后一道声音。 “这不可能!你怎么能伤到我的投影!” 声音穿过仙域，穿过白玉仙门，落到太玄山上。 苏尘坐回八仙桌前，抬手把那本滑出半寸的《无始大帝道经》推回桌脚。 “下次记得带真身。” 他端起空茶杯，朝药玄抬了抬。 “去叫楚灵儿，再烧一壶。” 药玄看着满天银屑。 “主人，牧场主已经锁定太玄。” “我知道。” “对方会亲自降临。” “那就让他来。” 苏尘放下茶杯，指腹按住杯盖裂纹。 “不过这次，别挡我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