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一落,院里的议论声便像被谁拦腰截断了一样。
闻既白自廊下走来,官袍下摆掠过灯影,步子不急,却硬是把这场已经乱开的喜宴压出了一道缝。
满京城都认得他。
宁国公府二公子,大理寺少卿,查过盐案,也掀过军械案。人长得清隽,做起事来却从不留情。许多人背地里叫他“玉面阎罗”,叫归叫,真见了面,却没几个敢跟他对视太久。
崔氏先反应过来,拄着拐往前迎了两步。
“闻大人今日是随景阳侯府来观礼,怎么连内宅一点乱子都惊动了?”
一句“观礼”,是想把眼前这点血和药都重新按回喜宴里。
闻既白没接这层台阶。
他停在沈照棠身前几步,目光先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又扫过柳月疏脖颈上的掐痕和嘴边的药迹。
“这是内宅乱子?”
他抬眼看向崔氏,语气平平。
“我听着,倒更像有人要灭口。”
满院子人都被这句砸得一静。
崔玉阑脸色一变,抢先道:“闻大人慎言!不过是侯府下人手忙脚乱,给病中的姨娘喂药,哪里就扯得上灭口?”
“喂药?”
闻既白看她一眼,眼神很淡。
“二夫人所谓的喂药,是指她手里这片碎瓷,还是她掌心的血?”
崔玉阑顿时噎住。
从她开口那一刻起,这事就不再是侯府关门能压住的家事。
景阳侯府那边的迎亲婆子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些。
侯府旁支几位女眷还撑着体面站着,目光却都钉在沈照棠的手上。手上有血,瓷上有药,柳姨娘人也还在,今晚再想糊弄过去,已经难了。
这时,萧叙川也快步赶了过来。
他还穿着迎亲吉服,冠上金鹤压得端正,面上仍是那副最容易叫人放下心防的温和模样。
“闻大人。”
他先朝闻既白一礼,语气竟还带了几分无奈。
“内宅女眷一时情急,惊扰了你,是我景阳侯府招呼不周。”
他说完,又看向沈照棠。
“三姑娘,你若对婚事有什么顾虑,大可直说。可你扶着姨娘、带着血立在众人面前,叫两府今夜都这样下不来台,又是何苦?”
沈照棠望着他,心里那点讽意几乎压不住。
萧叙川最擅长的,就是把刀藏进最软的话里。
他嘴里还是那套温和说辞,骨子里却是抢先往她头上扣“无理取闹”。
“世子这话说得好。”
她慢慢抬起眼,声音反倒比方才更稳。
“若真怕难看,为何侯府给柳姨娘灌药时,不先想想难看?还是说,在景阳侯府眼里,一个还没上轿的新妇,比不上一个快被药坏喉咙的姨娘?”
萧叙川眼神微沉。
闻既白却像没打算听他们继续绕下去。
他朝身后随从伸了伸手。
随从立刻取出一只白瓷小盒、一枚银针和一方细布。
崔玉阑脸色一下变了。
她没想到闻既白出门赴宴,竟还会随身带这些东西。
“碎瓷给我。”
闻既白看向沈照棠。
他语气很平,像在办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沈照棠将碎瓷递过去。
闻既白接的时候,看见她掌心那道新划开的口子,比他预想的还深一些。
他顿了顿,淡声道:“先拿帕子按住,别让血再流。”
沈照棠一怔。
前世她最常听见的是“忍一忍”、“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