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表面只留一个印……里面全碎了……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

但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回去……查了八极的古谱……

看了三个月……

他咧开嘴，血从牙缝里往下淌，却笑得像个终于考中了功名的书生：

八极……

不粗鄙。

那五个字，是从他喉咙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说完。

他的手，松了。

头一歪，靠在方武的胳膊上。

不动了。

雪，落在他脸上。

方武跪在雪地里，抱着赵阔，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重锤。

他想起赵阔第一次来找茬——堵在分部大门口，梗着脖子骂：什么八极拳？！不过就是仗着蛮力硬打硬进的粗鄙武技！

想起他请罪那天——这趟，我给你当刀使。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想起他刚才——扑过来，把他妹妹撞开，用自己的后背，接下那道黑爪。

不粗鄙。

他说八极不粗鄙。

方武抱着他，浑身，开始抖。

不是怕。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这一下，彻底撞碎了。

哥……

方蛮儿从雪堆里爬起来，看见这一幕，腿一软，跪了下去。

赵阔哥……

她哭得撕心裂肺。

凌沧澜在那边，一剑劈翻最后一个黑袍，转过头，看见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从腰间，扯下一样东西。

那个酒葫芦。

那个从他年轻时，就跟在腰上的葫芦。

那个他在京都，说今儿戒了，却一直没舍得真扔的葫芦。

凌沧澜看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

啪！！

他一把，将那葫芦，狠狠砸在脚边的石头上。

咔嚓！

葫芦，碎了。

残酒混着雪水，渗进地里。

戒了半辈子的酒。

凌沧澜看着地上的碎片，声音哑得不像话。

今天，为兄弟们，摔了。

他抬起头。

眼里的那股嬉笑，那股吊儿郎当，那股看戏不嫌事大的劲儿——

全没了。

只剩下一片，冷透了的、锐利的锋芒。

他反手，铮——地一声。

拔出了腰间那柄剑。

那柄，跟了他很多年，剑鞘完整，却从来没人见他拔出过的剑。

真剑。

第一次出鞘。

嗡——！！

剑光一起，寒气逼人，把周围的雪，都逼退了三尺。

凌沧澜握着剑，一步步，往祭台台阶口，走过去。

赵阔。

他声音很轻。

这条命，本少爷替你讨。

轰————！！！！

就在这一刻。

方武体内，那层膜。

那层他从洗髓境圆满，一直冲、一直撞，却始终隔着一层纸的膜。

碎了。

不是被他撞碎的。

是被——

被赵阔那五个字。

被凌沧澜摔碎的葫芦。

被释无妄渗血的佛骨。

被摩博拎着空枪撞进人堆的背影。

被赵长老和李真人两个老人趴在血里不退的那两道影子。

被所有人——

硬生生地用命给他撞碎的。

啊————！！！

方武仰头，吼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人声。

嗡————！！！！

他体内，气血暴涨。

骨髓，从玉白色，一路往上淬，淬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金。

经脉，一寸一寸，被撑开，被重塑，被那股汹涌的力量，硬生生撑大了一圈。

天地间的气息，疯了一样，往他体内灌。

洗髓境圆满。

半步通神。

——通神。

方武站起来了。

他轻轻把赵阔的尸体，放在雪地里，用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

两条胳膊上的伤，在通神境的气息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愈合。

他抬起右手。

食指上，那枚铜戒指——

嗡——

拳甲覆上整只右拳。

暗金色的昆仑龙纹，不再是残缺的、游走的。

而是——完整的。

龙，首尾相衔，环成了一周。

拳甲上，那道黑色的纹路，也彻底融了进去，跟暗金色，长成了一体。

方武看着那只拳。

我……

他低声说。

通神了。

他抬起头，看向祭台顶层。

白崇山还站在那儿。

但此刻，方武再看他——

不一样了。

之前，那是一座他只能仰望的山。

现在，山还是山。

但他，也成了山。

晓燕。

白晓燕一直站在他身后三步，握着那把裂了纹的唐刀。

方武迈开步子，往祭台台阶上，踏去。

第一步。

台阶上的魔气，被他一脚，踩散了。

第二步。

第三步。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踏一步，脚下的魔气，就散一层。

祭台顶上的白崇山，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要拍下。

阿弥陀佛。

坡下，释无妄的经文声，陡然拔高。

嗡——！！

那层佛骨金光，猛地暴涨，硬生生缠住了白崇山的手。

只缠了半息。

但半息，够了。

方武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地一声，从台阶上，冲了上去。

祭台顶层。

方武站定。

他全身浴血。

粗布褂子被撕成了条，身上不知道多少道口子，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祭台的石面上。

他抬起头。

祭台心，那道裂口，就在他脚边。

一丈长，半尺宽。

像是一只竖着的眼睛。

裂口里，黑气翻涌，往外冒着。

方武低头，看向那道裂口。

然后——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裂口深处。

那团翻涌的黑气里。

有什么东西，睁开了。

那是一只眼。

很大。

大得看不见边。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就是一整片，纯粹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黑。

它就那么，从裂口最底下，缓缓地，睁开了。

隔着一道裂口，静静地看着方武。

方武站在祭台心，浑身浴血，与那只眼对视。

他的后背，瞬间，全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怕。

是——那东西，太古老了。

太沉了。

像是整片天，压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咕咚。

方武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只眼。

身后，一阵脚步声。

很轻。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方武没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一股银白色的刀光，从他身侧，亮了起来。

白晓燕提着那把已经裂了纹的唐刀，一步步，走上祭台顶层。

她站到了方武身侧。

与他并肩。

两个人，都看着那只眼。

风，从祭台顶上，刮过去。

白晓燕握紧刀柄。

她转过头，看了方武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怕。

只有一片，沉到骨子里的、烧透了的平静。

她开口。

只说了两个字。

归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