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破妄·心魔
走了,我们去把天给重新按回去。
方武说完这句,第一个迈开步子。
三百人跟在他身后,沿着山谷往下走。
三里山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风变了。
不是山谷里那种干冷的风,而是——黏的。
像是有个人,往你脸上呵了一口带着腥味的气。
方武的脚步没停,他抬眼,看向祭台。
那座三层四方的巨石台子,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台心的裂口还在不断地冒血雾,一团一团,翻着往上涌。
停下。
方武抬手。
身后三百人,齐刷刷站住。
怎么了?凌沧澜凑上来。
方武没答,他眯着眼,看向前方那片空地——祭台外围,一圈黑乎乎的东西,正从地缝里往外渗。
那不是雾。
那是一张脸。
一张很大很大的、糊成一团的脸,浮在半空,五官扭曲着,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来了。
方武低声说。
话音刚落——
呼——!!
那张脸,散了。
化作一片黑气,铺天盖地地卷过来,不是冲着别人,而是冲着方武一个人,兜头罩下。
方蛮儿喊了一声。
别过来!
方武吼了一句。
然后那片黑气,就把他整个人,吞了。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
是城中村。
方武站在那条巷子口。
青砖墙,掉皮的墙灰,地上是煤渣和烂菜叶,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尿骚味混着煤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方武的身子,僵住了。
他上一次进这个地方的时候,是在京都将半块印融进拳甲的时候。
那次幻境是被他一拳砸碎的。
但这一次——
不一样。
太真了。
真实到他能感觉到脚底下的青石板,那种被几万人踩了几十年、磨得发亮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冰凉的触感。
真实到他能听见隔壁王婶家那台破电视,在放早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大,吱吱啦啦的。
真实到他能闻到——
一股旱烟味。
方武猛地抬起头。
小院的门口。台阶上。
坐着一个人。
穿件旧棉袄,嘴叼着旱烟袋,笑眯眯的。
爷爷。
方武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武儿。
爷爷开口了。
声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沙哑的,温吞的,带着一点烟熏火燎的糙。
回来啦?
方武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喉咙,滚了一下。
……爷爷。
练拳练到哪儿了?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子,灰白色的烟灰掉在地上。
顶心肘,会了没?
方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上一次,也是这句话。
一字不差。
太真实了
爷爷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抽烟的动作,磕烟袋的节奏,甚至连笑起来眼角那几道褶子的走向——全都对得上。
让方武找不到一丝破绽。
会了。
方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顶心肘会了,铁山靠也学了。猛虎硬爬山……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在爷爷面前,蹲下来。
像个小时候那样。
爷爷,我好累。
爷爷笑了。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摸了摸方武的头。
那手的温度,是真的。
粗糙,温热,带着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硬茧。
方武的眼泪,地下来了。
累,就歇歇。
爷爷说。
回来吧。
别打了。
方武闭着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知道这是幻境。
但知道和扛得住,是两码事。
——他太想了。
太想就这么蹲在这儿,不打了,不去了,不管什么祭台、什么天魔、什么白崇山。
就在这儿。
吃一碗爷爷做的打卤面,加两个鸡蛋。
武儿。
爷爷的声音,又响了。
你看。
方武抬起头。
巷子里,走出来一群人。
墨玉林,臂弩完好,笑得露出牙。
林玉娇,肩膀好好的,冲他招手。
赵阔,抱着胳膊,咧嘴。
凌沧澜,晃着酒葫芦。
方蛮儿,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说我学会八极桩步了。
所有人,都活着。
身上没有伤。
一个个笑着,冲他招手。
没有天煞,没有天魔,没有倒计时。
方武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
别信。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方武的身子,猛地一僵。
是上次那个声音,他自己的声音,他认出来了。
他咬着牙,抬起头,看向蹲在台阶上的爷爷。
爷爷还在笑。
还在摸他的头。
方武死死盯着那张脸。
——没有破绽。
这一次,真的没有破绽。
爷爷的脸,不是画上去的。那些皱纹是真的纹路,那些老年斑是真的色素沉着,连瞳孔里那一点点浑浊,都跟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方武的心,沉了下去。
他识不破。
武儿?
爷爷的手,停在他头上。
怎么了?
方武没答。
他站起来,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闭上眼。
——不看了。
既然眼睛识不破,那就不看。
你看什么看?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又响了。
不过这次,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另一个。
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在方武的脑子里嗡嗡地撞。
你爷爷的死,是守旧的代价。
方武睁开了眼。
巷子还在,爷爷还在,那些活着的人还在笑。
但那个声音,压过了所有画面,在他耳边一圈一圈地转。
他守了那座祭台一辈子,可结果呢?
被人追杀三年。
伤了根基。
活活耗死在一张破床上。
这就是的下场。
方武的牙关,咬紧了。
跟我走。
那个声音说。
我能让他活过来。
方武的瞳孔,猛地一缩。
巷子里,所有的,全部静止了。
爷爷还坐在台阶上,手还停在他头上,但不动了。
整条巷子,像是一幅被按了暂停的画。
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转。
你不信?
你看。
方武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满是老茧、指关节粗大的手。
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枚铜戒指。
但戒指上的暗金色,正在褪。
褪成一种死灰的白。
你的拳甲,撑不了多久了。
那个声音说。
半块印,洗髓境圆满,半步通神。
就这点东西,你上去,连白崇山一掌都接不住。
你死了。
你妹妹也活不成。
那个姓白的女人,最后还是要填进祭台底下——这是她的命,你改不了。
你所有人,都会死。
全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不肯放下那双拳头。
方武站在巷子中央。
闭着眼。
那个声音,还在转。
一句一句,全都是真的。
墨玉林,臂弩废了,人从三楼摔下来。
林玉娇,肩胛塌了,到现在还躺在医务室。
凌沧澜,剑断了。
方蛮儿,才多大,跟着他从秦陇跑到京都,从京都跑到江南,再跑到这昆仑底下。
白晓燕——
他想起白晓燕跪在白家祠堂里的样子。
她说:我娘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
她说:我从出生就知道,我可能会死。
方武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