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剑扛在肩上，冲方武咧嘴一笑：“肌肉兄台，怎么说？直接冲上去干他娘的？”

方武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他们的部署。”

他走到赵欣欣身边，蹲下来，看着探测器的屏幕，屏幕上，祭台周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百个红点——那是天煞的人。其中有一个红点，比其他所有的红点都要大，颜色深得像一团凝固的血。

“这个，”赵欣欣指着那个最大的红点，声音有些发紧，“应该就是白崇山。”

方武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

三百张面孔，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各位。”方武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我叫方武。八极拳传人，洗髓境圆满，我爷爷叫方振山，上一任的震守，他追查天煞十一年，被天煞的人一路追杀，伤了根基，最后活活耗死在家里。”

没有人说话。夜风呼呼地吹着。

“我今天来，是为了两件事。”方武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替我爷爷讨回这笔账。”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这个祭台，重新封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这一趟可能回不去，对面的老怪物是通神境，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他的人数是我们的将近三倍，胜算不大。”

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

是赵阔。

他站在前排，抱着胳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胜算不大？那才有意思，胜算大的仗，我还不稀罕打呢。”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老子这辈子还没见过通神境长啥样呢，这回正好开开眼！”

“要是能活着回去，够吹一辈子的！”

笑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像是黑暗里点燃的一簇簇小火苗，方武看着他们，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行。”他说。“那就不废话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在夜色里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祭台。

他的右手，缓缓攥紧了拳头，拳甲上，暗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亮得像一盏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祭台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夜风，穿透了山谷的回音，穿透了三百人的呼吸声，准确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方振山的孙子。”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我等了你十一年。”

方武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高坡的边缘，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向祭台顶层。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身材瘦削，背微微佝偻。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理得很整齐，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烧了太久太久的炭，已经烧透了，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亮。

白崇山。

他就那么站在祭台顶上，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坡上的方武。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像是在看一个远道而来的晚辈。

“你长得像你爷爷。”白崇山又说了一句。“尤其是那双眼睛。”

方武站在坡上，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白崇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脚下的祭台：“这座祭台，你爷爷守了一辈子，他到死都不肯放手，其实他错了，这东西，不是用来守的——是用来用的。”

方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爷爷的命，在你眼里，难道就是一个‘错’字？”

白崇山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摇了摇头：“不，你爷爷的命，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硬的命，我追了他三年，三次把他逼到绝境，三次他都跑了。最后一次，他伤了我的右臂，从我手里抢走了一块祭台残片，然后逃回了那个城中村，他在床上躺了半年，才咽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敬意。

“方振山，是个汉子。”

方武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眶发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白崇山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愧疚，也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平静地说：

“因为他挡了我的路。”

夜风，在山谷里呼啸着穿过。

方武站在坡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他没有怒吼，没有暴走，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迈开步子，走下高坡，向着那座祭台，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身后，三百个人，同时动了。

脚步声在夜色里汇聚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

祭台上，白崇山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掌干枯如柴，但掌心之中，一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黑气正在凝聚，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来吧。”他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期待。“让我看看——方振山的孙子，学到了他几分本事。”

逆阵，启动了。

祭台顶端的裂口里，血雾猛地喷涌而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狠狠地挤了出来。

八根石柱上的铁链同时震颤起来，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地面上那些朱砂画的符文，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是血液在缓缓流动。

倒计时，还剩10小时整。

方武走在最前面，拳甲上的光，越来越亮。他的身后，白晓燕拔出了唐刀。她的身旁，方蛮儿扎紧了腰带。

再后面，凌沧澜握紧了断剑，赵阔攥紧了拳头，赵铁山扛起了焊着钢管的铁矛。

三百人，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方武边走边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八极手记》。

他翻开最后一页，手指在纸张的边缘摸索着——他总觉得这一页比其他页要厚一些，但之前一直没有在意。

这一次，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他愣了一下，脚步不停，手指顺着那道缝隙轻轻一挑——

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方武低头，借着拳甲的光芒，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

只有八个字。

是爷爷的笔迹。

方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八个字是——

“归元即是，以身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