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混元三气后期的过程，顺利得让林朗自己都有些意外。

林朗闭关整整五十年。前二十年不碰瓶颈，只一味积累法力，将北方教百万僧侣那精纯至极的信仰之力、北俱芦洲数亿黎民的人道香火、以及历年积攒的功德金光，一丝一缕地炼入道果深处。无量山四季在他窗外流转了二十轮回，他岿然不动。

后三十年，他正式开始冲击那道瓶颈。若是旁人从三气中期到后期，少说也得千年苦修，可林朗的资质已经逼近三十亿，体内又有乔灵儿那佛缘资质与十五颗舍利传承打底，那层束缚在他面前如同薄冰，一层一层地化开，竟没有遇到半点像样的阻碍。第三十年春分那一日，无量山顶一声清响，似钟非钟，似雷非雷，方圆千里之内，草木同时俯首。林朗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平淡。他站起身来，捏了捏拳头，感受到体内那股浩瀚得如同汪洋一般的法力，混元三气后期。

“再进一步，便是三气巅峰。”林朗轻声道，“半步圣人之境。”

他没有急着继续闭关。刚刚突破，境界还需要时间稳固，更重要的是，他埋在五行山那边的棋子，传来了消息。

那个装作孙悟空师弟的小道士，他传来的口信很简单：“有个取经人路过了这儿。本是要来五指山看看那压着的猴王的，结果被附近的土地使了个绊子，指错了道，绕着山走了。”

林朗收到消息，心中了然。如今南赡部洲已是隋朝，佛法沉寂几十年后再度抬头，西方教在南赡部洲又重新布下了网。这个取经人孤身一人，没有徒弟，没有法器，跋涉千里往西而去，必是金蝉子的第九世转世无疑。

“九世了。”林朗低声自语，“按那西游的路数，这一世他该走到流沙河，被那沙和尚吃掉。然后第十世才是正式取经，功德圆满。”他忽然笑了一声，“可要是这一世没死，那西方教的账又该怎么算？”

他想到了什么，眼底划过一抹玩味的光。他要去会一会这个蠢和尚。

林朗一步踏出，无量宫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下一瞬，他已跨越万里山河，出现在五行山附近。山脚下那间小道士的草庐还在，人也还在。林朗没有露面，只隔空收了那小道士递来的一缕气息，循着气息往西追去。不出百里，他便看到了那个和尚。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僧人。灰布僧衣洗得发白，肩膀处打着两个补丁，脚下那双僧鞋已经磨穿了底。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面隐约露出几卷经书和一个缺了口的海碗。人瘦得厉害，颧骨微微突出，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步子虽然慢，却没有停下来过。一双眼睛不算大，却十分干净，像是山涧里的水，波澜不惊。

林朗悬在云头看了片刻，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感慨。这和尚的路，比他所知的西游路还要惨。没有徒弟护着，没有白马驮着，没有褡裢里的干粮，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袈裟都没有。按那个“原着”走下去，他会在流沙河被沙悟净当作口粮吞了。金蝉子十世转世，前九世都是这么白白葬送的。可要是这一世有人护着他呢？

林朗收敛了气息，传了一道神念出去。片刻之后，北山脚下一处山林之中，一头巨大的黑熊动了。

那头熊是林朗早年收服来的妖修，玄仙巅峰的修为，皮肉坚硬得能硬撼天仙的全力一击。

收到林朗的神念，他化作一道黑光直奔林朗处，落在距离和尚不足一里处，抖了抖浑身的黑色皮毛，让那粗壮的前掌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四肢一软，倒在路边，发出痛苦的低吼。

和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走到那头倒在路边的黑熊面前，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熊的伤口很大，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着，显然是被猎人的陷阱伤得不轻。和尚蹲下身来，没有半分犹豫，将布袋里的经书倒出来，取那件唯一还算完整的里衣，撕成布条，小心地替黑熊清洗伤口、包扎起来。他边包扎边低声念叨：“莫怕，莫怕，贫僧不伤你。你这伤看着吓人，但好在没伤着骨头，养一养就能好。”

那黑熊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沉闷如雷：“你这和尚，就不怕我吃了你？”

和尚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去：“怕是怕，但是你受了伤，贫僧若不救你，只恐你伤了性命。”

黑熊沉默了片刻，凶性突然发作，猛地翻身将和尚扑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几乎贴着他的喉咙：“和尚，慈悲心肠最是愚蠢！你这细皮嫩肉，正合我胃口！”

和尚被压在熊爪之下，挣扎不动，却也没有惊叫。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你若要吃贫僧，想来是前世因果。贫僧认了。”

黑熊的獠牙已经触到他的脖子。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从路边响起：“孽畜！还不住手！”

一道金光落在黑熊身上。那黑熊如被定住一般，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獠牙离和尚的喉咙不过一寸。和尚猛地睁开眼，扭头看去，只见路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道袍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瘦，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老道走过来，用竹杖点了点黑熊的额头。黑熊便如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地，摔在路边，动弹不得。老道这才看向和尚，眼中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你这和尚，倒蠢得有趣。”

和尚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被撕破的僧衣，合掌行礼：“多谢老丈搭救。贫僧玄净，乃大业城福光寺僧人。不知老丈仙乡何处？”

老道笑了笑：“贫道乃北俱芦洲无量山一闲散道人，路过此地。本来不想管的，偏看见你这和尚见熊受伤便上前救治，结果反被熊扑倒，实在看不过眼了。”他上下打量了玄净一番，“你这和尚，不好好在大业城念经，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

玄净道：“贫僧见这苍生离乱，百姓受苦，心中不忍。听闻灵山有大乘佛法，能渡世人脱离苦海，特此前去求取真经。”

老道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地呵呵一笑：“你这和尚，打的是好主意。可百姓苦，那是统治者横征暴敛、连年刀兵之故，又不是你念几句经文就能好的。就算你真取回大乘佛法，念个经百姓就不苦了？不种地照样饿肚子，不打仗照样死人。你想得太天真了。”

玄净却一步不退，认真地摇了摇头：“老丈此言差矣。佛法渡人，渡的不只是口腹之饥。大乘佛法能教化君主，使之明德、慎刑、轻徭役；也能教化百姓，使之心安、行善、知礼义。纵然贫僧一人一钵取不回真经，但只要多走一步，路上能多结一桩善缘，便不算白走。”

老道听到这番话，眼中那丝玩味变成了几分真正的笑意：“难得碰上你这么个蠢和尚，还挺倔。既然你心意已决，贫道也不拦你，只问你：你一路行来，没吃没喝，没个伴当，连头熊都能扑得你动弹不得。你独自一人，真能走到灵山？”

玄净沉默了一下，声音依然平静：“走不到也无妨。贫僧尽了力，对得起佛祖，便没有遗憾。”

老道哈哈大笑：“好！既然你这么想试试，贫道便助你一臂之力。看看你那‘大乘能渡世人’的念头，到底是不是对的。”

他抬手一点。那道定住黑熊的金光化作一道柔和的光流，将黑熊庞大的身躯笼罩其中。黑熊在光流中挣扎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身躯竟缓缓变化，四肢拉长、脊背挺直、皮毛褪去，不过数息之间，一个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浑身黑衣的铁塔大汉便站在了路边。那大汉面目粗犷，凶悍中又带着几分憨意，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了看老道，一时愣在原地。

老道说：“黑熊儿，你伤这和尚不成，反被贫道制住。贫道也不杀你，只罚你护着他西行取经。他走到哪，你便跟到哪；他要是有半点闪失，贫道便寻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扒皮抽筋。”

那黑熊大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被老道目光一扫，浑身打了个寒颤，竟不敢反驳，只乖乖地对玄净喊了一声：“师……师父。”

老道又一抬手，一件袈裟从虚空中浮现，自行披落在玄净身上。那袈裟以金线织成，上缀九颗宝珠，华光流转，却不显张扬，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庄严。落在玄净身上的一瞬间，他原本破旧的僧衣竟也被映得光华内敛，仿佛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老道说：“这是贫道早年游方时得的一件九宝袈裟，水火不侵，百邪不扰。你穿上它，多少能少受些路上的苦。”

玄净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袈裟，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自称“无量山散人”的老道，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合掌郑重拜道：“老丈神通莫测，恩德深厚。敢问老丈，可是灵山哪位佛祖示现？”

老道笑了笑，摆摆手：“贫道说过了。并非灵山之人。贫道就是北俱芦洲无量山下一闲散道人，恰巧路过，见你蠢得可怜罢了。”话音未落，那道袍老者的身影已在空气中缓缓淡去，如一阵清风，转瞬无踪。

玄净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他身边那个黑熊大汉搓了搓手，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师父，俺……俺叫熊山。从今儿起，俺跟你走。可恁这路往哪儿去？”

玄净看了看西方，又看了看身上那件熠熠生辉的九宝袈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双手合十，向着那老道消失的方向深深拜了一拜，然后迈步，继续向西而去。

云头之上，林朗负手而立，看着那和尚与黑熊的一高一低两道身影渐渐远去，嘴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倒要看看，这西游，还怎么按你们的剧本来。”林朗拂袖转身，消失在长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