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医院旧档案室在老楼后侧,门上那块金属牌子早就褪了色,边角还有些细小的划痕。白天看着都显得冷,更别说这会儿,走廊里灯一盏盏亮着,光线薄得像一层纸。
黎初念跟在靳宴辞身后,脚步放得轻。
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外面套着深灰长风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肩背又直又窄,站在一排铁柜前时,像从一堆旧文件里单独挑出来的人。右手依旧藏得很紧,袖口扣子扣到末端,只露出一截干净的腕骨。
“你查到哪了。”她压低声音问。
靳宴辞拉开最外侧的资料抽屉,淡声回:“刀疤脸这两天进过老药材市场。”
“然后呢。”
“走了几家普通铺子。”
黎初念探头看过去,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供应链报表、入库单和旧合作函。纸张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司名,看得人眼花。
她皱了皱眉:“故意绕路?”
“嗯。”靳宴辞从文件里抽出几张,递给她,“他在掩真正的流向。”
黎初念接过来,低头扫了一遍。
看似正常的采购,夹着几个中间公司,链条拉得长,像把一根线拆成了十几段。每一段都合法,接上去却总显得不对劲。
她抬眼看靳宴辞:“你怎么查到这里的。”
“他昨天又动了旧档案账号。”
“只看账号?”
“还看了关联记录。”
黎初念哦了一声,抬手把资料按在桌上,拿起手机拍照。
靳宴辞看她动作,眉心微动:“你在做什么。”
“留底。”她理直气壮,“你不是一直怕我乱翻吗?那我给你留痕,省得以后你说我碰过你秘密。”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浅淡的无奈。
“你倒会堵人。”
“跟你学的。”
她一边拍,一边往下翻。越翻越觉得不对。
这批药材供应单的名字里,有一家是上个月才成立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就在展品仓附近。表面上是做中药饮片代采,实际流水却绕了好几道,再分进另一家物流公司。
黎初念盯着那家公司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页旧账。
“这个。”她把手机屏幕递过去,“是不是和当年赔付款那笔有重叠。”
靳宴辞看了一眼。
“是。”
黎初念后背微微一紧。
“你早就查到了?”
“刚确定。”
“靳宴辞。”她吸了口气,“你不会又打算自己盯着吧?”
靳宴辞没立刻答,只把另一叠资料从柜子里抽出来,放到她旁边。
“我在查人。”他说,“你查钱。”
“你这分工安排得像分家。”
“那你想怎么分。”
黎初念盯着他,眼神一转,忽然把两份检索记录并排放到桌上。
一份是他调的旧案账号访问时间,一份是她查到的供应链异常日志。
时间轴一左一右,像两条原本不相干的线,越往后越靠近。
黎初念抬指点了点中间那处重合点。
“你查人,我查钱。”她说,“现在看来,我们查的是同一只手。”
靳宴辞低头看着那两条时间线,眼底颜色沉了些。
旧档案室里很静,只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纸页轻轻发响。
黎初念站在桌边,身上那股盛星里练出来的利落劲儿又回来了。她今天把头发扎得高,露出一截白净的额头,眼睛也亮,盯着纸面时像在解一张不想让人看懂的题。
靳宴辞看了她几秒,没说“别碰了”,也没说“我来就行”。
他只是伸手,把她刚才翻乱的一页推正了些。
“展品仓的临时负责人。”他说,“八年前在医院外帮医闹方做过证。”
黎初念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旧案名单里有他。”
她一下把那页名单翻出来,果然在最末尾看见一个已经被墨水压得发暗的名字。
她盯着那个名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还真是熟人局。”
靳宴辞没接她的话,只把她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成温的。
黎初念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却没刚才那么轻。
她发现靳宴辞查得比她快,也比她早。
可奇怪的是,他明明查到了这么多,却始终没往“刀疤脸”和“右手旧伤”之间说得更透。
他在避。
不是故意糊弄,是压着不肯往下说。
黎初念忍了忍,还是问:“你是不是还有一段没告诉我。”
靳宴辞抬眸看她,眸色沉静。
“哪段。”
“刀疤脸和你右手的那段。”
空气静了几秒。
靳宴辞没否认。
黎初念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看,你又来了。”她把资料一合,声音有点轻,“你要是真只想查刀疤脸,刚才不会停。”
靳宴辞看着她,没出声。
黎初念却忽然不想继续逼了。
她太清楚,靳宴辞这种人,越逼越往后退。可她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绕着他的情绪走的人了。
她站直身,抬手点了点那份旧案名单。
“行,我不问了。”她说,“你查你的。但我得先跟你说一件事。”
靳宴辞:“什么。”
“这条供应链,表面是普通中药饮片代采,实际把好几段都切碎了。中间公司一换,账面就干净了。”黎初念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如果真要顺着往下挖,得先盯仓,再盯物流,再盯最后那个接货口。”
靳宴辞静静看着她写。
她的字和人一样,干净利落,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纸都像被拧出一根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今天查得很快。”
“那当然。”黎初念抬头,“毕竟我这人,最擅长被你气出效率。”
靳宴辞看着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以后少气你。”
“你先把话说全。”
他没接,只把那份供应链资料收进文件夹里,动作很慢。
黎初念盯着他的手,看见他右手在合页边停了半秒,才继续往下压。
又来了。
那半秒。
她心里的怀疑像一根细针,缓慢往深处扎了一点。
下午四点,医院会议室临时借给专项组做资料筛查。黎初念坐在长桌一侧,对着电脑屏幕翻三百多页供应链文件,眼睛都看得发酸。
靳宴辞临时去门诊前台,何闻南则在外面接电话。会议室门关着,空调风吹得纸页微动,室内冷而静。
黎初念把最后一份检索记录保存好,刚准备伸个懒腰,手边文件夹里又掉出一张打印页。
她低头一看,动作顿住。
那是一份旧案资料室的调阅记录。
调阅人签名栏上,落的是靳宴辞的名字。
时间和她刚才查到的供应链文件,几乎在同一个小时。
她盯着那行签名,半晌都没说话。
“你也在查这批文件?”
门口传来声音。
靳宴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额前碎发有点乱,像刚从门诊那边快步过来。高瘦的身形挡住一半门光,眼神却稳,落在她手里的那张调阅记录上。
黎初念抬头看他,没动。
“嗯。”她把那张纸举起来,“你什么时候调的。”
靳宴辞看着她,顿了一秒。
“上午。”
“上午?”她挑眉,“那你还跟我说你只查刀疤脸。”
“我没说只查。”
“你也没说你查这批文件。”
靳宴辞沉默。
黎初念心里那点气又往上拱,偏偏这回又夹着点说不清的失望。
她以为他们已经开始往一条线上靠了,结果他照样有留白,照样把她放在最后一个知道的位置。
“靳宴辞。”她站起身,声音压得平,“你今天早上说‘你不是病人’,我还挺感动。现在看,你只是换了个方式把我隔开。”
靳宴辞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他走进会议室,把门轻轻带上,屋里一下只剩两个人。
“我没有隔开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