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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丧期过群芳动心思,奏本上圣君冷眼观

她们在结盟。黛玉说。

张节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微微躬着身,说:奴才只是告诉您。您心里有数就行。

黛玉看了他一眼。这个老太监,跟了哥哥二十多年,宫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他今天告诉她这些,不是多嘴,是哥哥的意思。

她回到长春宫东暖阁,把那件袄子拿起来,又缝了几针。

又过了些时日,宝钗的百日祭。

黛玉去了观德殿,上了一炷香。殿里空荡荡的,白幡虽然撤了,可那股子檀香味还在。

她站在宝钗的灵位前,想起那个女人临终前说的话——妻子可以换,贵妃可以换,甚至皇后也可以换,可亲妹妹换不了。

她对着灵位拜了三拜,心里默默地说:宝姐姐,你放心。哥哥心里有你。他只是不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拜下去的那一刻,养心殿里,林琰正对着案头那支素银簪出神。

簪子是楚容卿前几日送来的,样式和宝钗入殓时戴的那支几乎一样。

他拿起簪子,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轻轻放回原处。

张节。

奴才在。

告诉礼部——中宫之事,缓议。

张节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时,听见皇帝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告诉路怀瑾,朕的话,他最好放在心上。

张节脚步没停,只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话他得原封不动地递到,多一句少一句都是错。

他穿过长长的宫道,雪后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宫里的消息像风一样,从这个屋檐传到那个屋檐。

主子们面上体面着,可底下人的嘴,早就道出了真相。

黛玉在东暖阁里缝完了最后一针。她把袄子叠好,交给紫鹃:明日让张节转交给桁儿。

紫鹃接过袄子,看了姑娘一眼。她跟了黛玉十几年,知道姑娘心里在想什么——她在想,宝钗走了,哥哥身边能说真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楚容卿虽然和哥哥是真心,可她毕竟是皇贵妃,身份摆在那里,有些话不能说。

而她这个妹妹,是哥哥在这宫里,为数不多的可以说真话的人了。

姑娘,紫鹃轻声道,夜深了,歇了吧。

黛玉点点头。她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声穿过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的。

袄子送出去的第二天。

张节亲自把袄子送到了五皇子林桁的宫里。林桁不在,他的人说殿下去校场了。

张节便在偏厅里坐了等。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林桁回来了,身上还带着校场里的尘土,额上沁着汗。他看见张节,愣了一下:张公公?

五殿下。张节起身,双手把袄子递过去,躬身道,长公主让奴才送来的。说是南边冷,殿下带着。

林桁接过袄子,手指触到那细密的针脚,沉默了片刻,说:替我谢过姑姑。

张节微微一笑,又行了个半礼:殿下客气了。奴才告退。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殿下,皇爷前几日还说——盼望殿下早日成材。

林桁的手紧了紧,袄子在怀里皱了一角。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张节走了。林桁一个人站在偏厅里,把袄子展开来看。月白色的缎面,里子是灰鼠皮,针脚细密匀称——是姑姑的手艺,错不了。

他想起小时候,姑姑给他缝过一只荷包,他嫌花样老气,随手扔在了一边。

后来那只荷包不见了,他找了很久,才知道是母亲收走了,说你姑姑一针一线缝的,你当什么了。

他闭上眼,把袄子抱在怀里。

又过了几日,楚容卿宫中。

尚宫局的女官来报,说淑妃宫里那个管事姑姑已经认了错,把妆花缎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另赔了一对玉镯。

楚容卿靠在榻上,听完了,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让她回去吧。

女官退下后,她身边的老嬷嬷忍不住说:娘娘,淑妃这也太——

嬷嬷,楚容卿淡淡地打断她,这宫里的事,哪件不是?

老嬷嬷不说话了。她伺候了楚容卿十几年,知道主子的性子——看着软,其实比谁都硬。

又过了些时日,御花园。

黛玉在亭子里赏梅,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地站着。

远远地,路宜珊、陈月菡、沈听澜三人说笑着走来,见了黛玉,忙敛容整衣,规规矩矩地行礼道:给长公主请安。

黛玉微微颔首:免了。

三人又去给晴雯行了礼:见过贞妃姐姐。

晴雯侧了侧身,没受全礼:各位娘娘客气了。

路宜珊三人心里各有一本账。沈听澜最为精明,她父亲虽是漕运总督,但皇帝对晴雯的信任,是整个后宫都比不了的。

贞妃娘娘,陈月菡笑着开口,前儿个听说皇爷赏了您一对翡翠镯子?

晴雯淡淡一笑:是皇爷赏的。不过娘娘说笑了,那镯子成色一般,比不得娘娘们宫里的。

这话听着谦逊,可比不得娘娘们宫里的这一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你们宫里宝贝多,可皇帝心里最亲近的是谁,你们心里没数吗?

路宜珊笑了笑,没接茬。她比沈听澜和陈月菡都沉得住气——毕竟她有首辅叔父,不需要跟一个伺候人的争长短。

长公主,沈听澜转了话题,五殿下下月就启程了,您可要亲自去送?

黛玉点点头:自然。

五殿下也是可怜,陈月菡叹了口气,母妃身子不好,父亲又远在漕运上——

陈妹妹,路宜珊轻轻打断了她,五殿下的事,自有长公主和皇爷操心,咱们做姨娘的,说多了倒显得多事。

陈月菡讪讪地闭了嘴。

黛玉看着她们三个你来我往,心里只觉得好笑。表面上和和气气,一口一个,可每一句话里都藏着针。

各位妹妹若无事,就各自回去吧,黛玉放下茶盏,本宫乏了。

三人齐声告退,转身走了。

又过了些时日,养心殿。

林琰在批阅奏章,晴雯在一旁伺候。她动作极轻,倒茶时连杯盖都不碰出声。

贞妃,林琰忽然开口,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晴雯手上一顿,随即平静地答道:回皇爷,四十年了。

四十年……林琰放下笔,看着她,你比她们都早。

晴雯没说话。她知道皇帝说的是谁——后宫那些妃嫔,入宫最久的楚容卿也才三十四年,可她晴雯,在林琰还是少爷的时候就在身边了。

你从未跟朕提过任何要求。林琰说。

奴婢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屑。林琰笑了笑,你跟黛玉一样,骨子里傲着呢。

晴雯垂下眼。她确实从未求过什么。娘家就一个表哥在,京城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

贞妃,林琰忽然正色道,你听着——这宫里的人来来去去,但你在朕身边,永远有一席之地。不是因为你是妃,是因为你是晴雯。

晴雯的眼圈红了。

皇爷……

下去吧。告诉张节,朕今晚去你宫里用膳。

晴雯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皇帝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记得做你最拿手的那个藕粉桂花糖糕。

她脚步一顿,嘴角微微弯了弯。

而就在同一段日子里,宫外的朝堂上,另一盘棋也在悄悄落子。

路怀瑾的考成法推行多年,黜陟分明,确实裁汰了一批不称职的官员,也提拔了不少干吏。

可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被刷下来的官员背后,牵连着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枝枝蔓蔓牵连甚广。

这些人动不了首辅——路怀瑾位高权重,门生遍布要津,正面攻不下来。

那就换一条路:打不了兄长,就打弟弟。拿不下你,还拿不下你的弟弟?

六科给事中里,户科给事中周敬之上了一道折子,弹劾松江知府——贪墨赈灾银两,虚报灾民户数,中饱私囊。

奏本写得极细,连哪一年哪一月的赈银数目都列了出来,条条款款,有据可查。

消息传开时,朝野一阵哗然。此前民间曾谣传有大诰在身者拿问布政使,闹得沸沸扬扬,后来证实是以讹传讹。

可这一次,拿问的虽然不是布政使,却是一位正四品知府——而且还是首辅的亲弟弟。

周敬之这道奏本一上,都察院那边立刻有人附议——附议的人里,恰好有右都御史陈文瀚。

路怀瑾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多年,新考成法又确实办出了成效,按理说没人敢动他。可周敬之挑的不是路怀瑾,是他弟弟。

打蛇打七寸——路明德贪墨之事若坐实,路怀瑾纵使位极人臣,也免不了治家不严、纵容亲族的罪责。到时候,路宜珊在后宫里还拿什么争?

这道奏本递上去的第三天,林琰还没批。

张节从晴雯宫中的侍女口中得知了消息——皇帝前几日曾对贞妃淡淡提过一句:周敬之这个人,倒是会挑时候。

晴雯没接话。她只是在一旁研墨,动作一如既往地轻。

张节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周敬之,八成是有人指使的。能指使得动六科给事中的人,整个朝中屈指可数。

而能让皇帝说出会挑时候这四个字,说明皇帝心里,对这盘棋,看得比谁都清楚。

路宜珊听到消息时,正在梳妆。她的贴身宫女夏荷从尚宫局回来,脸色煞白:娘娘,奴婢听说了——六科那边上了本,弹劾老爷……

路宜珊手里的梳子地断了。

她咬着嘴唇,半晌没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父亲若倒了,她在这后宫里,就只剩下叔父这一根线。

而叔父那边,新考成法树敌无数,如今连弟弟都被人揪住了辫子,皇帝又已经敲打过了。她再怎么蹦跶,也蹦跶不出三尺高。

她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把那匹云锦收起来。别送了。

夏荷低着头退了出去。

东暖阁里,黛玉听紫鹃说起这事时,只是轻轻了一声。

紫鹃欲言又止。

黛玉放下手里的书,半晌没言语。紫鹃也不敢催,只静静地立着。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轻轻叹道:紫鹃,你瞧见没有——外头朝堂上是什么光景,这宫里头也就是什么光景。

那路首辅的考成法,听说刷下来不少官儿,那些人面上不敢则声,心里哪里就服了?

如今寻不着兄长的错处,便在他弟弟身上做文章。这道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和当日那些人寻不着宝玉的错处,便在丫头们身上挑刺,又有什么两样呢?

紫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黛玉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宝钗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这宫里没有干净的地方,只有干净的人。

她想,宝姐姐说得对。只是干净的人,活得太累了。

五皇子启程前夜。

林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低声道:侄儿明日便要启程了,特来给姑姑磕头辞行。

黛玉忙伸手搀住,细细打量他——不过二十岁的年纪,眉目间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她鼻子里一酸,强笑道:好孩子,到了那边,自己知道保重。你父皇……你父皇心里也是惦记你的。

林桁的眼圈红了。他想起父亲那句活着回来,想起姑姑缝的袄子,想起母亲病中握着他的手说你姑姑是这宫里最真心待你的人。

姑姑,我会活着回来的。他说。

黛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轻了。

林桁走后,紫鹃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姑娘,张节送来的。

黛玉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几个字:贞妃娘娘今夜侍膳,皇爷用了三块藕粉桂花糕。

她微微一笑,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蹿上来,字迹一瞬间化成了灰。

窗外风起,殿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悠悠地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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