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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冷香丸断药误中宫,宁章就藩八千里路

宝钗的丧礼,按制办得极隆重。观德殿内,梓宫前长明灯昼夜不熄,素幡自殿前直排至宫门外。

四十九日的大殓期内,京师素服,辍朝三日,各藩属国使臣陆续入京吊唁。

林琰每日下朝后必至灵前,站片刻便走。不是舍不得走,是礼数到了。

面上看不出悲喜——其实也不是没有悲喜,是那种东西太淡,淡到自己都分不清是惘然还是习惯。

小张子夜里值更时,常见烛火映着那道身影在窗纸上投下许久不动的剪影。那剪影寂然不动,不似哀悼,倒似一个人立在空房中,手足无措。

宝钗病倒的第三个月,冷香丸的花蕊已换了三茬。

头一茬是春白牡丹,尚堪入药,丸药入口还有一丝清苦回甘。

第二茬的夏荷蕊,颜色就暗了些,配出来的丸药泛着一股陈霉气,连外头裹的蜜蜡都浊了。

宝钗拈起一丸,在鼻端略一停,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就着浓煎的黄柏汤送了下去。

放下茶盏时,指尖微微发抖,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

一旁伺候的莺儿忙伸手去接盏,指尖碰到主子的手,凉得惊心。

她垂着眼,不敢看娘娘的脸,只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丸药明明是用陈了三年的夏荷蕊配的,连黄柏引汤煎出来都浮着一层沫,娘娘竟面不改色地咽了。

莺儿是个有心的,私下跟同屋的丫头们咬耳朵:这哪里是药库没有?分明是有人不想让娘娘好起来。

只是这话,她只在夜里捂着被子说,白日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自从宁靖亲王辞了太子之位,中宫的体面便一日薄过一日。

从前太医院每日卯时派人来请脉,如今隔三五日才来一趟,来了也是个年轻医士,搭了脉便走,连脉案都写得潦草。

王院判来过两次,第二次出来时脸色铁青,回去便在脉案上写了冷香丸须四季鲜蕊配丸,陈货入丸则药性散乱,断不可代八个字。

可写了又怎样?药库那边说库中没有新货,他一个院判,拦不住众人的决定。

林琰后来听说了药库的事,沉默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不得怠慢皇后。

小张子捧着朱批退到帘外,心下明镜一般——皇爷什么都知道,只是那扇门,早就关了。

他想起娘娘病中偶尔望向御书房的眼神,淡淡的,像雪地里的一痕影子,风一吹就没了。可这话,他不敢说,也不敢记。

第三茬花蕊换成秋菊时,宝钗已不大能坐起来了。

丧礼的繁文缛节一层叠一层,尚宫局、礼部、鸿胪寺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林琰特意安排敬妃路宜珊与恭妃陈月菡二人协理丧仪。

皇贵妃楚容卿本就身子不好,万岁爷怜她病弱,不忍让她沾染丧仪繁务,她便称病深居,连灵前都不去——万岁爷既心疼她,六宫之事自然交给了敬妃与恭妃奔波。

楚容卿只每日遣人送些参茸到观德殿,算是尽了礼数。德妃妙玉、淑妃沈听澜则被指派为皇后抄写经卷、乞求冥福,日日闭门不出。

夜里值更,小张子在廊下碰见敬妃宫里的李忠出来打水。

两人蹲在台阶上抽烟锅,李忠压低声音说:咱们娘娘这几日累得厉害,尚宫局那帮人还天天来催——说灵前的素幡排得不够齐,说祭品的摆法不合礼制。

娘娘说依礼部说的办,礼部又说按旧例,旧例翻出来,又跟尚宫局的对不上。

小张子吐了口烟,压低声音:恭妃那边呢?

一样。李忠嗤笑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阶沿上磕了磕,两个人抢着办,办得越多,岔子越多。

昨儿个酉时祭,恭妃那边送来的祭文把写成了——皇后崩逝,当用,这可是大不敬的笔误。你说这是笔误呢,还是笔误呢?

小张子没接话,只把烟袋往鞋底上敲了敲。他心下明镜一般:皇爷让敬妃和恭妃协理丧仪,哪是信得过她们?不过是给她们一个卖命的由头,也留一双看她们出错的眼睛。

敬妃性子急,恭妃好胜,两个人在一块儿,能不出岔子?出了岔子,万岁爷手里便有了绳套,什么时候想勒紧,就什么时候勒紧。

这道理,他当奴才的看得透,可不能说破。他抬头望了望皇贵妃寝宫的方向——那一片安静得出奇。

不掺和,就没有错处;没有错处,就动不了她。楚娘娘到底是聪明人,这病生得,比什么法子都管用。

但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宝钗崩后第七日,一道密旨从养心殿直出,交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贾雨村手中。

贾雨村展开那道密旨,只看了一遍,嘴角便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旨意上只有八个字:彻查太医院,究其根由。

他收了旨,当夜便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身份具本弹劾,直指太医院药库采买舞弊、以次充好,奏章中条陈历历,将德顺堂劣药替换、账册亏空等事一一列出。

林琰览奏,当即朱批:着靖安署会同都察院查办。

翌日清晨,靖安署的差役便封了太医院药库,将负责采购的几名太医当场锁拿。

查办的过程比贾雨村预想的顺利——德顺堂的药材因炮制不当,残留硫磺等物,与冷香丸的四季花蕊药性冲克。

那几名太医平日里与药商勾结,吃回扣、以次充好——春白牡丹用陈货,夏荷蕊带着霉味,秋菊更是连品相都凑不齐。

账册上的漏洞像筛子一样,证据一条条摆出来,这几个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却再也磕不回一条活路。

贾雨村下手狠,但分寸拿捏得极好——他没动王院判。

王院判是太医院里少数几个始终反对用德顺堂药材的人,脉案上写得明明白白,只是人微言轻,拦不住上头的决定。

林琰什么都知道,只是等到宝钗崩了,才借这个由头动手。不处理一批人,外人还以为皇爷默许了那种怠慢。

王院判出来时腿都是软的。他在台阶上站了许久,回头看了一眼都察院的大门,忽然低声对身旁的医士说:张太医,你说……陛下是怎么知道脉案的?

那医士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王院判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多问了。陛下什么不知道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以后脉案,每一份都抄两份。一份送尚药局,一份……直接送司礼监处。

荣国府奉旨遣人入观德殿值守,贾政率族中男丁在殿外搭棚守灵,每日按辰时、午时、酉时三班轮值,跪拜、哭临、奉祭品,一应礼仪皆由礼部官员现场督导。

贾琏身为工部左侍郎,灵堂的搭建、祭器的调度、各地吊唁使臣的安置,一应实务皆由他亲自过目。

他几日没合眼,眼下青黑一片,却不敢有半分懈怠——皇后娘娘崩了,贾府在宫里的靠山又少了一座,他这个表哥,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出半点纰漏。

贾琏、贾?等辈分较高的子弟被安排在灵前执拂,贾兰等年轻些的则在殿外协助摆放祭品、维持秩序。

整个过程中,贾府上下噤若寒蝉,唯恐行差踏错。

南疆那边,贾?的第三封信到京时,贾政正在书房里对着宝钗的讣告发呆。

信上说,林阿福的庄园已入官,朝廷准他接管其中一部分产业,三年为期。

贾政看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笔账。

他已年近八旬,背也驼了,坐在太师椅里像一截枯木。

公中的亏空像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沟壑,月例减了又减,采买砍了又砍,族学里的先生走了,二房的一个媳妇把陪嫁的镯子当了。

这些事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拔不掉,也压不住。可贾?的信,像一根救命稻草。

赵周,贾政的声音有些哑,去跟琏儿说一声,让他拟个奏本——老臣要谢恩。

赵周愣了一下:老爷,谢什么恩?

谢主上的天恩。贾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儿在南疆站稳了脚跟,这是主上的恩典。老臣要上奏,请主上允准,让更多族中子弟赴南疆屯田。

赵周没说话,默默退了出去。他跟了老爷几十年,知道老爷这是被逼到了墙角——如今能指望的,只有那条南疆的路了。

贾政的奏折送到养心殿时,林琰正在批阅朝鲜的文书。

他看完奏本,沉默了片刻,朱批道:准。着户部拨银,资助荣国府支庶子弟赴南疆路费。三年为期,有功升赏,有过黜革。

小张子捧着朱批退下,暗暗叹了口气。万岁爷这是把贾家往南疆送得更远了——送得越远,京师这潭浑水就越碰不到他们。可贾政大概以为这是恩典吧。

南疆的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贾?接管林阿福产业的事,比他预想的顺利。

石光珠赴任缅甸宣慰司总兵官之前,特意绕道阿瓦城,与贾?在都督府见了一次面。

姑父。贾?行了个礼,规规矩矩。

石光珠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上次见面时沉稳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少了些浮躁,多了些算计。他点点头:林阿福的案子,你办得好。

是姑父和都督给的机会。

机会是一方面,能不能抓住是另一方面。石光珠在案后坐下,你叔父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搭上了陈士铭的线,想入股铁矿。我让他先别急,等风头过去再说。

贾?心中一动:陈士铭……他肯合作?

他没得选。林阿福伏法之后,南疆那些地头蛇都慌了。陈士铭不傻——他主动献了三处矿场的账目,又纳了两千石粮食给军中,说是捐输报国。识时务。

贾?嘴角微微一动。他忽然明白了——陈士铭这是在向他递橄榄枝。一个泉州商人,能在南疆做大,靠的不是硬碰硬,是审时度势。

如今朝廷要整顿,他主动献矿纳粮,换取改过自新的名分,再拉拢贾?这个有官方背景的年轻人,结成一个利益同盟——各取所需。

姑父,贾?斟酌着开口,侄儿想着……能不能在接管林阿福产业的同时,也搭上陈士铭的铁矿?

石光珠看了他一眼:

陈士铭主动献了矿场账目,又纳了粮食给军中——他这是怕了。怕了就好办。

贾?的语速快了些,他需要一个朝廷的人做靠山,侄儿需要一个能站稳脚跟的产业。

铁矿的产出,走泉州港报关,走陆路经云南入蜀——账目清清楚楚,朝廷拿到的比林阿福那会儿还多。姑父,这不是侄儿贪心,是个机会。

石光珠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倒是想得远。

不是想得远,是形势逼的。贾?坦然道,南疆初定,朝廷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光。

那些有产业的,要么收编,要么消灭。收编的成本低,消灭的成本高。侄儿愿做那个收编的人。

石光珠嘴角微微一动。他提起笔,在案上写了几个字,推到贾?面前:这是百户的荐书。

你先拿去,让兵部备案。三年期满,若你做得好,这百户就是你的世职。

贾?双手接过,心跳快了一拍。他忍住没笑出声,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姑父栽培。

不是栽培你,石光珠淡淡道,是你的表现让我信得过你。但你要记住——你的印信是陛下给的,你的命也是陛下给的。别让陛下失望。

贾?郑重应了。

出了都督府,他翻身上马,心里已有了盘算。

林阿福的庄园、陈士铭的铁矿、龙川江沿岸的垦殖场——这些拼在一起,就是南疆汉人势力的新格局。他贾?,要做那个把碎片拼起来的人。

与此同时,陈士铭正在自己的账房里,看着桌上那封来自阿瓦城的信。信是贾?托人捎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陈掌柜,令郎可好?

陈士铭盯着那句话,良久,把信烧了。

他知道贾?的意思——贾?接管了林阿福的产业,又得了百户的荐书,如今在南疆移民圈子里风头正劲。贾?想借着侄子的势,重新谈入股的事。

陈士铭对管事说,备一份厚礼,送到贾总旗的垦殖场去。就说……陈某想请贾总旗吃顿便饭,叙叙乡谊。

管事领命,走到门口,又回头:老爷,贾总旗年纪轻轻,您真要押这个注?

陈士铭没回头,望着窗外的江水:林阿福当年也是老爷们面前的红人。

人只认当下的主子——今天他是主子,你就认他;明天换人了,你再认新的。不丢人。

管事愣了愣。

去吧。陈士铭摆摆手,厚礼。别省。

管事去了。陈士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龙川江的江水。他知道,南疆的天变了。

林阿福倒了,下一个是谁?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主动站到新主子那边去。

贾?年轻,有锐气,有朝廷的印信,背后还有石光珠和贾家。这样的人,值得押注。

京师,腊月将尽。

天寿山皇陵那边,宝钗的梓宫已经奉移,封土了。宫里头的人心却还没落定,因为皇子出镇的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林琰在御书房召见了嫡次子林桁。

林桁今年二十,生得极像宝钗,眉眼温润,身量比父亲还高出半个头。

可此刻他站在御案前,脊背绷得笔直,攥着袖口的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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