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峡之战,是林琰迄今为止打过的,最为凶险复杂的一战。
这里的地形,与其说是峡谷,不如说是一座天然的巨石囚笼。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逾百丈,猿猴难攀,中间唯一通道蜿蜒四十余里,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抬头只见一线阴沉天色。
峡内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夏日里却弥漫着一股湿冷的、苔藓与腐朽落叶混合的寒气。
高迎骧、李鸿基的数万大军在林琰大军一路追击下,误入此峡,实是绝境中的无奈选择。
谷底,雨幕如织。
王二狗蜷缩在一块突出山岩的下方,勉强避开最直接的冲刷。
他裹紧了身上早已湿透、结成硬板的破袄,寒意依旧如同毒蛇,从脚底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周围是影影绰绰的人影,或坐或卧,大多沉默,只有压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偶尔响起,混合着永无止境的雨声。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臭味——霉烂的粮食、排泄物、还有……死亡的气息。
几天前,旁边那个抱着断腿哼唧的老兵,已经没了声息,尸体被雨水泡得发白。王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胃里空得发疼,只能抓起一把湿漉漉的苔藓塞进嘴里,又苦又涩。
他抬头望了望那被峭壁切割成细线的灰暗天空,心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这雨,这该死的雨,什么时候是个头?闯王……还能带我们出去吗?
当探马确报此消息时,中军帐内,诸将无不振奋,以为瓮中捉鳖,胜券在握。
连一向沉稳的路怀瑾都面露喜色:“主公,此乃天赐良机,可派死士封堵东西两口,不需半月,困也困死他们!”
林琰站在精准的军用地图前,目光却沉静如水,手指缓缓划过车厢峡周边标注的细小山川河流。
“高迎骧狡诈如狐,濒死反扑,必是雷霆一击。困兽之斗,最是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况朝中未必乐见我等速胜。北静王虽明面支持,粮饷却屡有迟滞;暗处,忠顺王旧部亦未老实,近日军中流言、行刺细作,恐皆与其有关。”
“此战,须胜得干净利落,更要胜得恰到好处,不授人以柄。” 他最终淡淡道:“首要之务,仍是以减少我军伤亡为上。”
僵持之中,天时突变。原本晴朗的五月天,忽地阴云四合,闷雷滚滚,继而暴雨倾盆,连绵不止,竟下了近两个月。
雨水从光秃秃的崖壁上汇聚成无数浑浊湍急的瀑布,冲入谷底,车厢峡顿成泽国。
泥浆没膝,积水及腰,民军本就短缺的粮草迅速霉烂,弓弦浸湿松弛,箭羽脱落,火药更是成了湿泥。
更可怕的是疫病开始滋生,呻吟声、咒骂声、绝望的哭喊声在狭窄的峡谷中回荡,与哗哗雨声、隆隆水声混成一片地狱哀歌。
然而,这暴雨对林琰军的影响却远小于对手。得益于林琰多年经营,其精锐部队已部分换装了新式簧轮自发铳。
此铳以钢轮摩擦特制火石发火,不似传统火绳惧风怕雨,在潮湿环境下可靠性大增。
林琰早已命人将大量火铳手布置于峡谷两侧高地的掩体之后,辅以少量精锐弓弩手。
每当困顿的闯军试图冒雨向外探察或寻找食物,高地上便响起阵阵清脆的铳声,铅子居高临下,穿透雨幕,将露头者击倒。
闯军只得利用峡内巨石、洞穴等天然掩体,甚至推着临时捆扎的湿重盾车,在泥泞中艰难移动,与官军进行着绝望而残酷的拉锯 与谷内地狱般的景象相比,林琰军在峡谷外高地上的营寨虽也受雨水困扰,却井然有序。
林琰曾亲自巡视各营,他看到军医正用大锅蒸煮过的干净布条为伤员更换包扎,随军的岭南郎中指挥伙夫熬制着大桶的姜汤和艾草水,分发给士卒驱寒避瘴。病患被集中安置在干燥通风的后营单独区域。
军需官更是自信满满地汇报:“王爷放心,所有火药皆用油布三重封存,置于高燥木架之上,又有专人看管火烛,绝无受潮之忧。只是这簧轮铳的机括需格外注意保养,已严令各队每日清理。” 林琰军中亦有不少士卒患了湿瘴之疾,但得益于这些措施,并未蔓延成疫。
双方在车厢峡的惨烈对峙,从五月一直持续至七月,闯军的活动空间被一步步压缩,士气濒临崩溃。
高迎骧的日子到了头。他龟缩在临时搭起的、漏雨严重的牛皮大帐里,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
曾经的“闯王”威风,被这无情的雨水、致命的铳弹和绝境消磨殆尽。
部将顾君恩献计:“闯王,事急矣!林琰用兵如神,外有重围,内无粮草,天不助我。唯今之计,只有再行诈降,以重金珠宝贿其左右,或可买得一条生路,徐图再起。”
高迎骧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帐外迷蒙的雨帘,仿佛能看透这雨幕,看到那些在泥泞和病饿中挣扎的弟兄。
良久,他才嘶哑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君恩,你说……咱们当年在陕北起事,是为了什么?”
顾君恩一怔:“自然是活不下去,官逼民反,求一条活路,也……也为了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高迎骧惨笑一声,雨水顺着帐篷破洞滴落,在他脚边溅起小小的泥花,“如今呢?困在这绝地,数万兄弟跟着我吃泥水,啃树皮,病饿而死……这就是我带给他们的‘道’?
”他重重一拳砸在潮湿的案几上,“那些金银,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是最后一点指望。如今却要拿出去,赌那林琰会不会网开一面……我高迎骧,对不住他们。”
顾君恩急道:“闯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活着,兄弟们就还有主心骨!林琰要的不过是战功和招抚的虚名,咱们给他!只要出了这车厢峡,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东山再起?”
高迎骧眼神变幻,最终被求生的欲望和枭雄的不甘占据。他缓缓点头,颓然道:“去办吧。把……能收罗的都收罗来。”
当亲兵们奉命去收缴各营头目私藏和最后一点军资时,绝望的营地中激起了更深的怨怼与低语。
“都要饿死了,还要搜刮!”“闯王要拿咱们买命钱去求活吗?”
“早知如此……”这些细碎的、充满怨毒的声音,如同疫病,在雨幕中悄然扩散。
这一次,他搜刮了军中仅存的所有金银珠宝,甚至包括一些将领私藏的首饰,送到了林琰面前。
七月廿三,高迎骧的“降表”再次送出,言辞之恳切,悔罪之深沉,前所未有,表示愿即刻解甲,分散部众归农,只求朝廷饶恕性命,给予生路。
当民军使者带着降表和沉甸甸的珠宝,在林琰大帐外等候时,帐内正经历着一番激烈的争论。
路怀瑾将一封密信递给林琰,低声道:“京师消息,北静王遭御史弹劾‘纵容边将,耗费无度’,暂时避嫌。”
“兵部催促进兵、限期剿灭的文书背后,有忠顺王府长史活动的影子。他们在等着我们出错,或是……损失惨重。”
路怀瑾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风闻,忠顺王府那边,似乎对王爷军中‘擅用奇技淫巧’和‘靡费过甚’颇有微词,恐在战后做文章。”
林琰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奇技淫巧?靡费?若非这些‘奇技’和充足的准备,此刻在雨中苦熬、疫病横生的,便是我军将士。”
“他们坐在神京暖阁里,哪知边塞流血,哪管士卒死活。无非是见不得旁人立功罢了。”
林琰接过那浸着湿气、字迹却工整的降表,细细看完,他不动声色,将降表轻轻放在案上:“高迎骧前科累累,此番请降,又在绝境,恐非真心。”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朝中有人盼我们急于求成,误入陷阱;也有人盼我们伤亡惨重,即便胜了,也无力应对后续风波。
这降表,便是他们希望我们踩进去的坑之一。”
诸将闻言,皆面露愤然,亦深以为然。
林琰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扫过案上地图,最后望向帐外连绵的雨幕,仿佛要穿透这雨幕,看清朝堂与战场的所有勾连。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既然如此……便准其降。将计就计,一战定乾坤。三日之后,七月廿六,于车厢峡东口外开阔处,受降。”
待杨进朝领命前去安排受降仪式事宜,林琰脸色骤然转冷,如覆寒霜。“周镇、卢剑煋、赵猛听令!”
“末将在!” 三将慨然出列。
“高迎骧必是假降,意图趁受降之机,集中精锐,从我布防薄弱处突围。”
“车厢峡东口偏南三里,有一处缓坡,名为‘老君台’,因山洪冲击,崖壁有所坍塌,防御相对薄弱,且可通往房县小道。他若突围,必选此处!”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一点上,“赵猛,你率五千最精锐的神机营兵士,备好鹿角铁蒺藜,尤其是火铳队,连夜秘密移驻老君台两侧高地及山林,掘壕设伏,到时听我号令即可。”
赵猛凛然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重托!”他略一迟疑,又道,“王爷,连日暴雨,山林泥泞,簧轮铳虽不惧湿,但钢轮簧机若混入泥沙,恐有故障。末将需令火铳手格外注意保管,临战前再次检查清理。
林琰颔首:“正当如此。利器在手,更需善加维护。细节处见真章,你亲自督促。”
“卢剑星,你率水军并步卒,严密封锁峡口及水道,贼若回窜或从水路逃逸,务必堵死!”
“周镇,你率骑兵为游击,埋伏于东口外十里处密林,贼若侥幸突破前两道防线,我要你衔尾追杀,务必使其不得喘息,不得收拢溃兵!”“
“其余各部,明日一早,大张旗鼓,拔营向后缓退十里,做出移营受降、放松戒备之态。营中多立旗帜,虚设灶台,迷惑贼军细作。但核心战力,必须时刻备战!”
“路先生,”林琰看向肃立一旁的长史,“有劳你亲自执笔,草拟一份受降文书,条款务必‘宽厚’,准其部众分批出谷,于指定地点缴械,以安贼心。写成后,‘不慎’让消息泄露出去。”
“另外,给京中的回复,既要报捷,也要略提‘贼困兽犹斗,我军稳扎稳打,不惜时日,务求全歼,以报君恩’,堵一堵那些催促进兵之口。”
路怀瑾心领神会:“主公放心,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怀瑾必做得天衣无缝。”
诸将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帐中只剩林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