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周三,还有三天。
顾言泽把自己关在那间狭小的旅馆里,一遍遍地数着日子,一遍遍地盘算着那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他把那份“文件”反复看了无数遍,把每个细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半点纰漏。 那三天,顾言泽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他强撑着出门,去车库附近再做最后一次踩点;夜里,他躺在床上,瞪着眼睛把计划从头到尾推演一遍,又从头到尾推翻一遍,再重新推演。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会拼命。 而顾言泽,已经彻底走到了“拼命”的边缘。 这三天的日子,比他想象得还要难熬。账上的钱已经见底,旅馆的房费拖着没交,老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那天傍晚,顾言泽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陌生男人堵了个正着。 “顾总,”为首的男人皮笑肉不笑,“钱,该还了。” 顾言泽认得他们——是那家地下金融的人。他勉强挤出笑容:“两位,再宽限几天,我……我很快就能筹到钱。” “宽限?”男人冷笑一声,“你已经宽限了多少次了?顾总,我劝你一句,别再拖了。再拖下去,我们可就不是这么客气地来要账了。” 两人说完,也不管顾言泽的脸色,转身就走。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那力道,沉得让顾言泽心头一紧。 那两个债主走后,顾言泽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底的阴翳越来越重。他忽然意识到,那家地下金融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欠债的人。他见过被他们拖走的男人,也见过被他们砸光的店铺——他绝不想成为下一个。 回到旅馆,苏柔见他脸色铁青,连忙问:“怎么了?” “债主找上门了。”顾言泽咬了咬牙,眼底的凶光几乎要喷出来,“不能再拖了。周三,我们必须动手,一天都不能再等。” “可……万一那天她不出来怎么办?”苏柔的声音发紧。 “那就等。”顾言泽一字一顿,“等不到她,我就去堵她。公司、家里、车库,总有她出现的地方。苏柔,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那天夜里,苏柔小心翼翼地问他:“债主那边……到底欠了多少?”顾言泽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利滚利,滚到现在,已经是当初的三倍了。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还不清。”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暗蓄的疯狂歹念,在他心里,一点点地疯长。 他甚至一次次地确认那份“文件”上的每一个字,确认苏晚签下之后,能不能真的撤销对她的追责、撤销那桩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案子。他看不懂太复杂的法律条文,但他相信,只要苏晚亲口承认“误会”、亲口签下和解,那些记录与指控,总会有松动的一天。 他甚至开始盘算,万一行动途中被人撞见,该如何应付;万一苏晚的保镖跟得比预想得紧,该如何甩开;万一最后真的一败涂地,又该如何脱身。他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可能的意外,都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甚至开始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怪不得他。是苏晚先要置他于死地,是那些债主先把他逼上绝路,是这个世界先抛弃了他。他只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走到这一步。这种自我开脱,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把他心底那点残存的罪恶感,死死裹住。 他开始把那个计划,推演得更加狠辣。原本他只是想着“逼苏晚签字”就好,可如今,债主逼到头上、退路彻底断绝,他的念头,也一天比一天阴暗。 “苏柔,”那天深夜,顾言泽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你说,如果苏晚她死活不配合,我们该怎么办?” 苏柔一愣:“你不是说,只要逼她签字就行吗?” 他开始设想各种让苏晚“开不了口”的办法。是堵住她的嘴,还是把她关进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是逼她在文件上按下手印,还是让她在恐惧中彻底屈服。每一个念头,都比上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罪恶。他在心里反复权衡,仿佛在挑选一件称手的工具。 “那如果她叫呢?如果她反抗呢?”顾言泽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却闪过一丝狠戾,“我们不能让人跑了,更不能让她喊出动静来。所以……我得想办法,让她开不了口,动不了身。” 他说这话时,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苏柔后背一凉,下意识问:“你……你打算干什么?” “你别管我打算干什么。”顾言泽打断她,“你只要记住,到时候听我的指挥就行。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成功,要么,一起完蛋。” 那一夜,两人谁都没有睡好。 顾言泽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把那个计划,一遍遍地推向更加危险的境地。他甚至想好了万一失手时的退路——可那条退路,同样充满了疯狂与罪恶。 而苏柔,则蜷缩在床的另一侧,双手抱着膝盖,眼底那点最后的光,也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那一夜,苏柔把那把折叠刀藏在枕头底下,却怎么都睡不着。她怕它伤到自己,又怕自己真的会用上它。她睁着眼,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却早已无路可退。 她知道,她已经彻底上了这条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第二天,顾言泽用最后一点钱,买回了一卷胶带、一段更结实的麻绳,还有一块用来堵嘴的旧布。他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摆弄,动作平静得可怕。苏柔坐在一旁,看着那卷胶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忽然觉得,他们已经离“人”这个字,越来越远了。 “苏柔,”顾言泽忽然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到时候你在车边守着,我把她弄上车。她要是不老实,你就拿这个,抵住她。”他把那把折叠刀,塞进苏柔手里。苏柔接过刀,手抖得厉害,却终究没有把它放下。 苏柔攥着那把刀,只觉得手心冰凉,冰得仿佛要渗进骨头里。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还是那个曾经天真的苏柔吗?可她越是问,就越是没有答案。那些残存的良知,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与仇恨里,被磨得所剩无几。 苏柔怔怔地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当年她最落魄、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苏晚拉了她一把,给了她一个机会。可她如今要做的,却是亲手把那个救过她的人,推进深渊。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狠狠掐灭——那又如何?苏晚高高在上,根本不记得她这条命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辆破旧的黑色二手车,是他们用最后一点积蓄租来的。顾言泽坐在驾驶座上,一遍遍地试踩离合,把档位摸得烂熟。他摸着方向盘,忽然开口:“苏柔,你说,我们开着这辆车,把苏晚带走之后,要往哪里去?”苏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他们只顾着谋划怎么动手,却从没认真想过,动手之后,自己还能往哪里逃。 “逃不逃得掉,是以后的事。”顾言泽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道,“现在我们要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做成了。只要手里有人质,就什么条件都谈得下来。他们再厉害,也不敢拿苏晚的命赌。” 那辆车被他们停在一条几乎没有人经过的旧巷里,车上挂着买来的二手车牌,前后车窗都贴了深色的膜。顾言泽特意挑了这么一辆不起眼的车——没有人会注意一辆停在巷子里的旧车,就像没有人会注意两个缩在阴影里的穷光蛋。 与此同时,苏氏集团顶楼,安保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安保负责人将一份最新的排查报告,呈到苏晚面前:“苏总,我们查过了。顾言泽最近频繁与地下金融的人接触,债主已经多次上门。另外,他最近还在车库附近收买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替他望风。照这个迹象,他很可能真的会动手。” 苏晚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狗急跳墙。人被逼到绝路,什么疯狂的事都干得出来。这正是我们要的。” 安保负责人又补充道:“苏总,我们已经在车库几个盲区提前架好了隐蔽摄像头,白天也有人扮成修车工、清洁工蹲守。只要他们一动手,我们三分钟内就能围拢。” 苏晚点了点头,道:“好。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他们。我要的是他们主动出手、主动伤人的完整证据,而不是我们自己先把人吓跑。” 她望向窗外,低声自语:“他们以为,躲过保安、算准时间,就能把我拿下。却不知道,我等的,就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那一刻。” “人一旦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就再也收不住了。”苏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声音平静,“他们以为自己在算计我,却不知道,他们算计的,其实是他们自己。等明天天亮,这场戏,就该落幕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声音平静如水:“他要动手,就让他动手。我倒是要看看,穷途末路的人,到底能疯到什么地步。下周三,把网收紧,一个角落都别留。” 周三的清晨,天色阴沉。顾言泽站在旅馆窗前,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缓缓系上鞋带,把折叠刀揣进怀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整理口罩的苏柔,低声道:“走吧。这一趟,我们没有退路。” 苏柔望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她把口罩戴好,把手套攥紧,仿佛一个即将踏上不归路的旅人。她心里最后那点光,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窗外夜色浓稠。一场风暴,正朝着那张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