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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私志入公道 6

陈封看向张先,良久方道:“绍存,正如你所言,你十七岁时便跟着我,到如今也已有十七年了,连你的字都是我取的。莫非自打君臣分际,你便不敢与我说实话了么?你与薛明若无银钱往来,他如何敢在危急之时,命管家拿黄金专来寻你?那薛明在狱中分明供出你的名字,否则他只怕也不得便死?还不是有人不欲将你的名字张扬出去,要为你遮掩。朝中大臣为何宁肯违了国家法度也要保你?莫不是你张绍存的面子比天还要大?还不是看在朕的面上,不愿朕与朝廷丢了脸面。到如今你却来诓朕,岂不教朕寒心?”

张先这才惊觉,急忙起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陛下万莫如此,皆是臣的不是,陛下要打要罚,臣甘心领受,只陛下勿要伤心才好。臣万死,不该瞒陛下,臣实未想到竟惹出天大事来,因此不敢禀明陛下。臣认罪伏法,臣与张先确有往来,朝廷严查前郑勋戚的消息,也...也确是臣说与薛明的。陛下若要治罪,臣也不敢辞,臣追随陛下这许多年,未能战死在沙场上,今日死在陛下刀下,臣也心甘情愿。”说罢叩首连连,泣不成声。

陈封怒道:“你住口。若依我的本心,只想立时便将你捅死在这里。你这罪过,纵死一百次也是够了。”忽地长叹一声,道:“然几个大臣为了保你,违了本心,我岂能不顾他们情面?再者你跟随我多年,便不论情分,也多有功劳,国朝初立,你的封赏也还薄了些。我此时杀你,你心里必有不服。”

张先泣道:“陛下要杀臣,臣不敢不服。陛下是君,臣又素来视陛下为父,君父要臣死,臣有死而已。”说罢又叩下头去。

听得这一句,陈封再硬不起心肠,喝道:“你不要哭了,听得朕心烦。”

张先这才渐渐止住哭声,却仍伏地不起,也不敢抬头。

陈封迟疑片刻,说道:“你且起来坐罢,不必蝎蝎螫螫的。你是武将,冲锋陷阵,杀人如麻的,死便死矣,何必做这惺惺儿女态?”

“是。”张先又叩了一个头,方才爬起,斜签着坐回椅上。

陈封道:“你若再瞒朕,便连朕也救不得你。你只说,你是如何结识薛明的,又如何与他往来,前后受了他多少金银,又向他私递了多少密事?”

张先道:“是,臣纵是全无心肝,也再不敢瞒陛下。禀陛下,臣与薛明相识也并不久,前郑时,臣经年戍边,少在梁都,便回了梁都,也多在城外大营之中,城内并无家舍,因此难得进城,又如何能结识薛明?自我大陈立国,陛下登基,拔擢臣做了这金吾卫都统制使,臣才得在城中觅得居所,久居在梁州城内,臣也是自那时才结识薛明。”

“臣观薛明其人,虽看似纨绔无行,实则专一结交朝中官员。人皆说他仗义疏财,其言确是不虚,但有人说及难处,立时便解囊相助,百十贯钱随手抛洒,全不在意。然终究知其面难知其心,他心底究竟为何,却是无人可知。臣初入金吾卫不过三日,一班僚属为贺臣高升,凑了钱请臣吃酒,臣推脱不得,只得去了。却不知是哪个邀了薛明也赴了宴,臣便是在这酒宴之上结识的薛明。久后臣才得知,这酒宴,竟是薛明专为结识臣才设的。”

“席间薛明与臣攀谈,他虽身形瘦弱,言谈倒也豪爽,甚得臣心,因此臣与他结成莫逆。他几次问臣住处,臣那时赁居于城北厢一处小院,斯室虽陋,臣却也如实相告。臣却并未想到,第二日他便造访臣的居处,非但携了酒菜来与臣共饮,更又送了臣二百两纹银为贺仪。臣本不受,然薛明说臣如今位份甚显,若失了官仪,非朝廷大臣的体面。况且朋友有通财之义,纵受亦于清名无损。臣想二百两纹银也不甚多,再者...再者臣久在边疆,本无积钱,朝廷与陛下的赏赐,也多分与了部下,臣委实有些囊中羞涩。臣初入梁都,赁下那处房舍便费了大半积钱,使钱之处又有极多,见他言之成理,又无请托之事,便...便收下了。”

陈封叹了口气,道:“此人极会见机行事,又能雪中送炭,怪不得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说他不是之处。这事也有朕的不是,那时朕忙于朝政,无暇顾及你们这些武将。如今想来,非但是你,只怕周润安、卫公器这一干人也是如此。你们久跟着朕,未得甚好处,既吃不得空饷,又不能掳掠,再加爱兵的毛病,便有了钱,也都散了出去。如今甫入梁都,处处要用钱,靠你们那微薄的俸禄,又够什么使?我知你素日不是那爱财的,如今只二百两银子便动了念,可见难处。”

张先眼已是红了,低了头道:“这事如何怨得陛下?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若无陛下,臣早不知在哪里喂了狼了。臣报陛下的恩情不及万一,哪里还敢怨及陛下?陛下是一国之君,有多少大事要忙,哪里顾得及这些小事?臣原本是不愿以小事去扰陛下,却不想竟为此惹下大祸,这都是臣的错处。臣跟着陛下南征北战,杀了多少人,又死了多少同袍兄弟,多少次九死一生,还有什么看不透的?钱财本是身外之物,臣本不放在心上,然自入了梁都,却不知怎的...如今竟为了钱财之事丢了陛下脸面。臣死不足惜,只累及陛下圣名,臣万死莫赎。”说至此处,张先已哭出声来,身子一滑,又滑落椅下,顺势跪了下去。

陈封皱眉道:“这又是做甚?起来好生说话,莫非还要朕亲自来扶你么?”

张先起身坐了。陈封叹道:“你们这些人多少次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天下人早便将你们与我视作一体,是断不能割舍的了。你能有这个念头,便是未自外于朕,朕也断不会轻易舍弃你等。罢了,后来如何了,你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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