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清和贺潇潇并排走在后头。
经过禁军巡逻死角时，翟清朝贺潇潇打了个手势。
贺潇潇朝他看去时，他唇瓣微动。
别慌。
贺潇潇默默。
她没慌。
她倒是在想，看起来惠帝和皇后都很敬着武安王。
尤其是惠帝……
据说那杨丹若也是惠帝最疼爱的小公主，这些年为疼爱杨丹若做过不少破例的事情，
今天杨丹若溺亡，事情牵涉到武安王府他竟还能对武安王客客气气。
真的那么尊敬？
无论他们是什么亲缘关系，武安王都是可以威胁到皇权的尖刀利刃。
一个手握权柄的皇帝，对这样存在的人，竟然能那么敬重。
不是贺潇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总觉得不那么寻常。
而且殷芷蓉竟敢在皇宫谋算公主……
今天她如果不是和武安王府有关系，十条命都不够赔。
这个大靖，比之南楚更加凶险。
这番思忖落下时，他们已经出了皇宫。
武安王上马，扯缰就走了。
他的心腹牵了两匹马给贺潇潇和翟清。
“快些回去吧。”
翟清身姿矫健地翻上马背，
“义父要问话。”
贺潇潇“嗯”了声也翻上了马背，两人提缰往武安王府赶。
等进了府，翟清带着贺潇潇一边往书房走一边低声，
“义父心情十分糟糕，等会儿你回话要谨慎，再不能和先前一样冲撞他……”
他在长廊转角停下脚步，语气诚恳又柔和，
“我知道你在这大靖不欢喜，可事已至此，没有别的选择，义父现在是唯一能护着你的人，你就算为了自己，稍稍的放软一点态度。”
贺潇潇看了他一眼，一声“嗯”应的极轻，越过翟清进了书房院子。
翟清一默，快步跟上。
“都退下。”
贺潇潇和翟清一进书房，武安王就一声令下，院内守卫带上门，直退的听不到脚步声。
武安王冰冷如刀的视线瞬时落到贺潇潇的面上，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敢在宫里惹出这么大的事来，你是觉得捅破了天本王都能补起来？”
“难道王爷不能？”
贺潇潇平静地看着他，
“莫先生说了，闯出祸事王爷兜得住，还要我莫掉了王府的脸面……她们先在坤仪宫阴阳怪气，后头我避去暖风亭，还紧追不放，
我给过他们机会了！”
“……”
武安王慢慢眯起眼，
“你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已经手下留情。”
贺潇潇回的镇定。
她从不伤害无辜，是杨丹若紧逼不放，她甚至丢杨丹若下水时都算好了禁军过来的距离，几丈而已，呛两口水就被捞上来了。
翟清看武安王盯着贺潇潇神色冰冷不说话，忙道：“义父息怒，她也没想到殷芷蓉有算计的映月公主的胆子，这件事情实在是意外。
而且她被皇后针对，只差一点就当场拿下问罪。
已是受了惊吓。”
“你的意思，本王还得先给她压压惊不成？”
“绝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闭嘴。”
武安王视线刮过翟清的脸，落在贺潇潇面上，打量半晌，他忽然道：“废物、蠢物。”
贺潇潇下意识问出口，
“什么？”
“被人针对，反击之事还能差点被人栽赃陷害，要本王出面为你解围，不是废物、蠢物，是什么？”
翟清：？？？
贺潇潇也有一瞬默然。
所以他到底是想表达什么？
是气她给他惹了麻烦，还是嫌恶她反击手段不行？
“不过你也有几分聪明，能坚持到本王前去……跪下。”
贺潇潇眉心一蹙，
纹丝不动。
有什么东西似乎卡在了那儿，
武安王眸光变的深沉莫测，紧紧盯着贺潇潇，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是终究没有再出声，半晌后唤了翟清一声，“你出去。”
“……”
翟清无声退走，
也是退到脚步声都听不到为止。
武安王缓缓站起身，
“你知道本王为何非要将你带回大靖。”
“……”
贺潇潇眉心又动了下，
他与她说起这件事，贺潇潇心里只有下意识的抵触和烦躁，并无其他。
“今日坤仪宫中本王说开，很快满京城、整个大靖，乃至整个天下，都会很快知道本王有了一个女儿，你还不跪下叩拜父亲。”
贺潇潇还是直直站着，
“抱歉，我实在做不到。”
突然冒出来的一个“父亲”，用强硬的手段将她弄到这人生地不熟，她压根不想来的地方，
她今日这一遭针对，来到大靖后受到的指点和议论都和眼前这个人有关系，
而他现在居高临下地，
蛮横到，近乎施舍的态度更是让她心生反感。
好像她是他的女儿，这是他给她的恩赐，她该五体投地的感恩戴德。
贺潇潇后退，
“我很感谢王爷今日忽然到场解围，日后我会尽量少出门。”
话落她转身就走。
武安王道：“站住。”
贺潇潇犹豫一瞬，到底是站住了，却没回头，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扶光，你觉得如何？”
“什么？”
“你的名字。”
……
映月公主大丧七日。
太常寺殷鉴一家流放三千里，殷芷蓉和松萝二人，则在打入天牢后的第七天绝了气息，被人扔去了乱葬岗。
翟清派人乘夜去看过尸首，
据说两人不知被用了多少种酷刑，全身筋骨都断了，遍体鳞伤，好多伤口腐烂生蛆，令人作呕。
武安王说到做到，吩咐莫东篱亲自负责为杨丹若修塔建庙，
莫东篱是会办事的，请了极厉害的出世之人，
选址、定图稿、开工的日期、请仙人……
大靖此处有习俗，
若有人英年早逝还是死于非命，可修塔建庙，塑造金身，在请仙人下凡守护，受了香火，可为来世积攒福德。
莫东篱日日在外奔忙，
在每日忙完，不论多晚都要到贺潇潇那武英阁来一趟。
“扶光姑娘今日出门了吗？”
“待在这院子里有什么趣味，出去走走吧。”
“不如去京西大营转转？那里最近练兵……去，给扶光姑娘拿衣服。”
贺潇潇烦躁的闭上眼睛。
自那日，武安王说了扶光二字后，王府里所有人对她都有了称呼——扶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