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挂在废墟上空,白花花的灰浆在烈日下蒸腾起刺鼻的碱性白烟。
数万名工人在倒塌的王庭主殿地基前挥舞铁锹,新挖出的地基槽坑沿着拉直的麻绳向东西两侧排开。 林兮兮踩过一堆未凝固的石灰渣,走到东侧第三段承重墙前,停下了脚步。 两名负责砌墙的熊族泥瓦匠正把两块整齐的青砖卡进砂浆里,边上站着一名身材瘦削的鹿族木匠,手里拎着一根打满刻痕的削尖木条。 鹿族木匠把木条往墙缝上一比,粗糙的木刺刮在砖面上,沙沙作响。 “差了两指宽,往里收收,再偏整座拱券都要塌。” 熊族工匠粗声粗气地把砖头往外一掰,顺势从腰后抽出一柄用铁皮包角的短尺,拍在墙垛上。 “你那根破树枝去年在老林子里量的是树皮,我这是华夏城铁匠铺打出来的八寸尺,谁的准?” 两人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在灰浆盆里,周围七八个搬砖的学徒索性撂下竹筐,蹲在碎石堆上伸长脖子看热闹。 地基槽坑的转角处,两堵本该严丝合缝咬合在一起的花岗岩墙体,中间生生错开了巴掌宽的斜缝。 林兮兮伸出手,指尖贴在滚烫粗糙的砖面上,顺着两面墙的夹角划落。 指腹触到了一截歪斜的泥缝,石灰砂浆干结后留下的硬渣在皮肉上硌出细微的痛感。 “把尺子拿来。” 林兮兮开了口。 两个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汉子停下手,熊族泥瓦匠手忙脚乱地在粗布坎肩上抹干净油泥,双手把那柄铁皮短尺递到了林兮兮面前。 鹿族木匠也垂下耳朵,战战兢兢地把那根磨得发黑的硬木条横放过去。 林兮兮将两柄尺子底端对齐,右手拇指压在刻度交界处。 木条的第十道刻痕,比铁皮尺的整尺生生多出了半指的长度。 工地上嘈杂的吆喝声穿过热浪传过来,远处几处搭脚手架的队伍同样停了工,两根木料抬到榫眼边上,不是粗了塞不进,便是细得直晃荡。 不仅是盖房子的木料和石料,就连后勤营发放口粮的木斗,也因着各个部落原有的规矩各行其是。 狼族的粗皮斗口阔底深,一斗能装三十斤麦子;狐族的方木斗细长精巧,一斗倒出来连二十斤都凑不足。 每到傍晚发放工钱和口粮的当口,负责记账的阿图嗓子都喊哑了,木栅栏外依然堵满了梗着脖子吵嚷的流民。 用三张风干的兔皮换半罐浑浊的粗盐,或者拿两把生锈的铁箭镞换半袋干瘪的野菜,谁都觉得对方手里的东西占了天大的便宜。 交易全凭嗓门大和拳头硬,整片临时集市乱成了一团。 林兮兮松开手,任由那根木条掉进脚边的泥浆里。 “把各营管事的都叫到议事厅。” 议事厅原是王庭偏殿的藏书库,屋顶被高爆弹削去了一半,如今用几张宽大的油布草草遮盖,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穿堂风卷着屋外的石灰气灌进门廊,吹得桌案上的羊皮纸沙沙翻动。 白泽坐在长桌左侧,手里捏着一柄未装配完的青铜算筹,几根雪白的狐尾垂在椅子边缘,尾尖被地上的碳粉蹭上了几道灰印。 苍渊腰挎玄铁重刀倚在门边,赤红的双眼注视着窗外巡逻的火枪队,宽阔的肩背挺得笔直。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赤炎满头热汗地大步跨进屋,粗暴地扯开浸透汗水的领口,金色的眼瞳里满是不耐烦。 “城主,西山那边运石料的板车又在半道上堵死了。熊族的轱辘比狼族的槽宽了三寸,陷进车辙里拔都拔不出来,老子直接踹翻了三辆才把路腾开。” 林兮兮站在长桌正中,伸手将一张泛黄的厚亚麻图纸铺在案头。 图纸中央用炭笔重重画着三样东西:一柄笔直的矩尺,一座悬挂着托盘的天平,以及一口方方正正的深斗。 “没有规矩,这城建到天上也是一堆烂泥。” 林兮兮抬起眼皮,指尖在图纸中央的矩尺上用力扣了两下。 “从今天起,苍莽大陆上只有一种尺寸。以华夏城工匠营的精钢模具为基准,一尺十寸,一寸十分。城中所有的木条、骨尺、皮尺,日落之前全部收缴烧毁。” 白泽指尖拨弄着青铜算筹,狐耳动了两下。 “收了旧尺子容易,可各族私底下换麦子、分兽肉,早习惯了各算各的账,硬要他们改过来,只怕背地里多生龃龉。” 林兮兮没有接话,转身从身后的樟木箱里端出一只沉重的生铁方盘。 盘内垫着大红色的粗呢布,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九枚用厚实青铜精铸出来的物件。 最左侧是一根一尺长、四方端正的青铜长条,四面皆刻着细密均匀的凹槽刻度,在透进屋顶的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冷光。 中间是大小规整、从一钱到十斤不等的六枚圆锥形青铜法码。 最右侧,则是一尊方口深腹、外壁铸有麦穗纹路的青铜量升。 “这是法令。” 林兮兮将那根青铜长尺推到白泽面前。 “工部照着这套原器,连夜开模翻砂,三日之内,先打出两千柄青铜标准尺和五百套升斗秤砣,发往各个营队与矿场。凡私造旧尺、暗藏轻重者,按克扣军饷论处,全家发配西山推矿车。” 白泽手指抚过规整的青铜刻线,垂下眼帘,将算筹收回了袖口。 “量是定了,那物资呢?如今王庭旧址聚集了近八万张嘴,每日吃喝拉撒,光靠以物易物,南门外的烂泥地每天都有人为了半块兽油打折肋骨。” 林兮兮反手掀开了旁边一直盖着黑麻布的另一只浅箱。 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伴随着箱盖掀开而响起,赤炎的脚步猛然一顿,探过脑袋死死盯着箱子底部。 箱内分成三格,整整齐齐码放着上百枚圆润规整的金属小圆片。 中间一格是色泽纯净、边缘打磨光滑的银币;右侧是一摞摞黄中透红、沉甸甸的纯铜钱币;而最左侧那一小叠,则是散发着耀眼华光的纯金钱币。 每一枚钱币正中央都深刻着华夏城的齿轮与城墙徽记,背面则是一捧沉甸甸、饱满下垂的麦穗。 外圆内方,边缘处还特意压出了一圈细密整齐的防刮防滑齿纹。 赤炎伸手抓起一把铜币,任由它们在粗糙的掌心里滚落,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就凭这几片咬不动、煮不烂的铁疙瘩,能让荒原上那些穷凶极恶的蛮子交出手里的肉和皮子?” 林兮兮从他掌心捏起一枚铜币,按在桌案中央。 “刀枪能让他们跪下,但想让他们把力气卖给新城,得让他们看到能落进肚子里的实处。” 她抬起头,视线掠过屋内的几位首领。 “传令工兵营,今天日落放工,所有人不再发放麦粒和熏肉。一天的工钱,统统领八枚铜币。明日清晨,官方物资总站开闸,只认新钱,不收皮毛。” 日落时分,夕阳将连绵的废墟染得血红。 王庭广场临时搭建的木栅栏外,上千名刚从瓦砾堆里爬出来的苦役和工人排成了长龙。 阿图带着十名身披重甲的华夏城步兵守在木台两侧,面前摆着八口巨大的橡木钱箱。 一名满身是土的狼族青年战战兢兢地上前,接过阿图递来的八枚黄铜小圆片。 金属入手沉重,边齿硌着掌心的硬茧,质地坚硬,不同于骨刀或石块。 他捏着钱币翻来覆去地看,咽了口唾沫,愣在原地。 “长官……这真的能换明天的糊糊吗?” 阿图甚至没有抬头,手中的炭笔在名册上划过一道横杠,声音平硬得听不出喜怒。 “下一个。” 狼族青年攥紧了拳头,铜币坚硬的棱角深深压进掌心,脚步沉重地走回了窝棚区。 一夜之间,整座新都工地的大半营房都亮着微弱的油脂火光,到处都是用牙齿咬金属、用石块轻磕钱币的古怪声响。 翌日天刚蒙蒙亮,初秋的晨霜还没在地表的碎石滩上融化,城南官方物资总站的生铁闸门便在沉重的机括声下拉开。 数百个巨大的木桶被步兵们推到了长台前,桶盖掀开,浓郁的细盐气味、刚出炉的麦香扑面而来,后面还整齐叠放着一大摞深蓝粗布。 昨晚领了铜币的狼族青年被拥挤的人潮推到了最前方,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咽下一大口唾沫,把一枚铜币按在木质柜台上,手指按着币面,迟迟不敢松开。 “换……换盐。” 柜台后身穿深蓝制服的华夏城女工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用那柄带有标准刻度的小竹勺,利落地在生盐桶里舀起平平一勺,倒进了垫着干草叶的粗纸包里。 细白如雪的精盐堆成一个小尖,被推到了青年的眼皮底下。 同时,女工将那枚铜币扫进了抽屉,金属落入木盒,激起一声沉闷的撞响。 狼族青年伸出食指,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放进干裂起皮的嘴里。 咸味纯粹,没有半点往日舔舐盐碱石头时的苦涩与泥腥味,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 眼眶刷地一下红了。 他一把将盐包死死抱进怀里,转过身,冲着身后那群屏息凝神的数千名工友嘶声力竭地大喊起来: “是真的!八枚能换一升麦子!还能换两大包雪白的咸盐!” 广场上的人群轰然涌动起来。 人潮向前涌动,无数只生满厚茧、沾着泥灰的大手高高举起,一枚枚泛着黄光的金属圆片在晨曦中折射出亮光。 柜台后的竹勺上下翻飞,布匹展开的撕拉声、精盐倒进陶罐的沙沙声,混杂着金属钱币落入钱箱的沉闷碰撞,汇聚成一种从未在这片蛮荒大地上出现过的宏大声浪。 站在数十米高的外城哨塔顶端,林兮兮单手扶着石砌矮墙。 身旁的苍渊低头看着下方如织的人流,又侧目看了看林兮兮被风扬起的黑发,原本紧按在刀柄上的狼爪,终于完全松弛开来。 林兮兮从工装坎肩的内袋里掏出一枚泛着银光的银币,屈指一弹。 银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高速旋转着落回掌心,被五指稳稳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