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在梦境中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完全被灰暗的天空所笼罩的世界，一切都暗淡无比，所有的植物都显出一种枯黄颓靡的姿态，不远处则是漆黑成片的类似于修道院的建筑。

伊莱亚一转头，就看到了眼神和他一样眉目清明的克莱恩。

这里的力量很大程度上来自曾经的造物主，作为造物主当初的学生的伊莱亚当然不会在这场梦境里迷失自我。

不过，克莱恩竟然也能完全保持清醒。

难道这是“愚者”先生给他的庇护？

依旧保持着格尔曼·斯帕罗的外表的克莱恩很谨慎地没有做出什么违背人设的举动，简单打量了一下周围之后，就走过来和伊莱亚汇合。

“你现在可以说话吗？”他低声问。

伊莱亚摇摇头。

“沉默门徒”需要的沉默本质上是一种声音方面的彻底的“安静”，不能通过任何方式出声，不管是通过声带的震动还是用灵性震荡空气拟造声音，都是对“沉默”的违背。

哪怕是在梦境里，也不能出声。

伊莱亚摸了一下口袋，没找到自己习惯用的本子，有些无奈地和克莱恩打手语，拜托他在需要的时候替自己说话。

克莱恩思考了一会：“这里是梦境。只要你相信自己身上有本子，应该就可以真的拿出本子。”

伊莱亚点点头，凝神默念“我身上应该带着本子”，但是很遗憾，他的想法并没有奏效。

克莱恩没有多说什么，在伊莱亚示意自己实在摸不出本子之后平静地回答：

“如果你需要说话的话，我会帮你翻译的。”

好的！

伊莱亚笑眯眯地应下。

他们现在正在一座山的山顶，除了不远处连绵的建筑之外，最显眼的其实是前方巨大的石头。

还有坐在石头上那个正双手抱膝，像个渴望着什么东西的孩子一样，安静地凝望着对面的山峰的嘉德丽雅。

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这里就没有别人了。

或许其他人都在修道院里面？

伊莱亚没有多想，他的身形虚化，下一瞬就出现在巨石上方，嘉德丽雅的旁边。

然后他就凝固在了原地。

他的脚下是无底的悬崖，而在悬崖的另一边，在对面的山峰上，是无数的宫殿、无数的高塔和极尽雄伟壮观的城墙。

那建筑过于高大宏伟，从这么远的距离看去，依然能够看清那些房屋，看清楚它们表面那些恢弘华丽的纹饰和庄严神圣的结构建造。

比起人类的居所，那里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史诗和神话，联想到古希腊神话里的奥利匹斯山，想到古典传说里的天宫，想到那些神明的居所。

这不像是人类的造物，而像是神明创造的奇迹。

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太阳高高悬于天空，没有把光明投射到这一片山峰，却让黄昏的色彩在那片宫殿里凝固永恒。

恍惚之间，伊莱亚只觉得看到了穿着简单的白袍，抱着文件行走于那高大宫殿间的自己，看到坐在神殿的主位上垂首倾听信徒的言语的那个黑发黑眼，穿着黑底银丝的长袍，被阴影笼罩了面孔，看不清容貌的天使。

昔日神国的繁华与安宁、恢弘与神圣仿佛在刹那间归来，梦中的幻影在眼前化为现实，与那回廊间响起的歌声、花园里斑驳的树影一起不容置疑地闯进脑海。

明明曾经的一切都早已破落，明明旧日的同伴都分崩离析，他们曾经行走过的宫殿却在梦境里永恒，仿佛连时光也要将这个场景凝固在黄昏的琥珀里。

怎么了吗？

克莱恩看着伊莱亚呆立在那里的样子，微微皱眉，也快走几步登上了石头，看向伊莱亚所注视着的东西。

他突然明白伊莱亚为什么会愣住了。

谁能不为这史诗般的场景而震撼？

谁能不为这如同神话的具现一样，完全超乎人类的想象的极限的宫殿而失语？

不过，看伊莱亚的表情，他认识那个宫殿？

“你认识它？”

静静凝视了一会凝固在黄昏里的建筑，克莱恩低声问。

准确的名词很难用手语表达，所以伊莱亚拿了根树枝，在地上写：

“那里是‘巨人王庭’。”

巨人的宫殿吗……

克莱恩看了看那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其高大的建筑，感觉这很合理。

怪不得那个城市的尺寸如此夸张，原来是因为那本就是巨人的居所。

“每次在这里进入梦境的时候都能看见它，但是从来都没有办法靠近。”嘉德丽雅的声音飘忽。

“她说这里很像弗萨克的黄昏巨殿，不过她应该对这里还有别的猜测……但是她从来都不告诉我。”

她嘀嘀咕咕地、用着有点委屈的声音说。

不像是一个成熟稳重经验丰富的、在海上航行多年的海盗将军，更像是一个思念家人的小女孩。

弗萨克信仰战神，而黄昏巨殿是战神教会宗座所在，也许战神和巨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她？

克莱恩想起嘉德丽雅的背后是“神秘女王”，感觉嘉德丽雅这个过分坦诚的状态相当微妙。

“我准备四处看看。”他低声说。

“没有兴趣。”*

嘉德丽雅的动作和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我们也许能在这里发现点什么。”*

克莱恩继续试探着问。

“不去，”嘉德丽雅的动作依旧没有丝毫变化，回答的声音倒是毫不犹豫，“我要在这里等着，等着！”*

嘉德丽雅和我们不一样，他在梦境中的时候，虽然可以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但是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性格……

或许，这才是正常人在梦里会有的表现。

克莱恩没再尝试邀请嘉德丽雅，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除了这块巨石和石头下面的悬崖，周围全部被连片的黑色建筑包围，想要出去并且对跳崖没兴趣的话，很显然只能选择走进修道院。

这修道院也也高大的像是巨人的居所，大门漆黑而沉重，克莱恩只靠自己的力量尝试的时候差点没能推开门。

修道院的里面的建筑依然是黑色或者灰色的，在里面的广场上，他们看到了沉迷杂交、研究产奶细菌的弗兰克，正在和人聊天讲到自己的生活喜好的妮娜，还有躲藏在阴影中，几乎没有露出一丝痕迹的希斯·道尔。

越过了这一群在“未来号”上见过的沉浸于梦境中的人，两人走进了这连绵不断的建筑的其中一个入口。

大门的后面是一个全然漆黑的空间，连烛火都没有，所有的光照全部来自他们打开的门的缝隙。

而透过这不算明亮的光照，可以看见门后面那个被高大的石柱撑起的巨大的大厅，看到墙壁上和穹顶上以金色为主调，彼此相连的恢弘壁画。

伊莱亚的眼睛拂过其中一张壁画。

在梦境中，这些壁画被保存的极其完好，颜色鲜亮，看起来像是刚画好不久，似乎还有点湿润的感觉。

那张壁画相当显眼，画技也极其精湛。

占据大幅画面的是被分开的燃烧着火焰的金色海洋，而在两侧海洋的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穿行于分海的道路上的队伍。

那队伍中的人或低头祈祷或跪伏于地，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极其虔诚，坚定地朝着大海的最深处而去。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伊莱亚熟悉的身影。

银色长发，柔和的五官，紧闭的双眼，背后有着层叠的光芒羽翼。

是乌洛琉斯和祂带领的前往神弃之地的朝圣队伍。

闭着眼睛应该是因为“命运”途径的非凡者灵感极高，非常容易看到各种很危险的东西，哪怕是天使之王也一样，甚至由于乌洛琉斯灵感过于强大，也由于神战废墟遗留的力量层次太高，祂会比常人更容易看到那些力量，并受到影响。

看笔迹看画面，没意外的话这又是乌洛琉斯的作品。

祂真的好爱画画，画的也是真的好。

伊莱亚感叹了一句，目光转向那个正在大厅中央，拿着一把斧头，一下一下地砍着木头，不知道在做什么的男人。

那家伙穿着白衬衣和黑马甲，一头金发，不是伊莱亚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你是谁？你在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克莱恩走上前，和那人保持着一段距离，谨慎地询问。

凑近来看，这家伙的外表也挺年轻，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头发三七分，看起来颇为英俊。

“我是倒霉的安德森，看了壁画之后就一直被厄运笼罩。还有，我船沉了，忙着做独木舟呢，没空理你。”他头也不抬地回应。＊

克莱恩顺着他的动作看了眼壁画，也看到壁画上分开的海洋和虔诚的信徒，下意识偏头看了眼伊莱亚。

他当然认得出来“命运天使”乌洛琉斯的外貌，也能推测出这壁画所描述的内容。

伊莱亚要是想进神弃之地，是不是也得像壁画上的人一样？

分海……他这个名字倒是起的合适。

伊莱亚现在用的“摩西·卡戎”当中，摩西可就是圣经中分开红海，引领追随者抵达彼岸的人。

伊莱亚给自己想名字的时候，有想过他以后可能真的会遇见“分海”的景象吗？

除此之外，既然“真实造物主”的信徒可以进去，那“太阳”所在的白银城的居民，是不是也可以从这个道路出来？

克莱恩看了眼大厅的深处，在未知面前收回自己探索的欲望。

他看到伊莱亚和他比划的“多问问这人消息”的手语，看向还在造独木舟的安德森，继续询问试探他。

安德森沉浸在制造独木舟的过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问题。

“我是宝藏猎人。”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来找宝藏。”

“我三分之一的伙伴在现实中进到这个大厅的深处去探索了，没人回来。”

“另外三分之一的同伴在梦境中进去探索，也没回来，他们在现实的身体还变异成了怪物。”

“至于我？我在看到那副壁画之后就一直在倒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厄运没有毁掉我普通英俊的脸。”＊

克莱恩眼神微妙地打量了一下这人的脸，很难想象这家伙是抱着什么心态说自己是“普通英俊”的。

“其他人在探索的时候，留下你在原地研究壁画？”他的手插在口袋里，飞快地抛掷硬币，一边问道。

安德森眨眨眼，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不。”

他说：“我是往前探索的那三分之一。”＊

伊莱亚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感知到这家伙身上有什么除了乌洛琉斯的“厄运”之外的气息，也就是说，这个说话自带挑衅特效，怎么看都很“猎人”的家伙，是在撒谎。

在危险的梦境里面都敢对着陌生人撒谎……他一点也不意外安德森会在某个时刻做出冒犯乌洛琉斯或者祂的作品的事情，引来厄运。

下一瞬，灿烂的阳光穿透朦胧的梦境，原本的大厅、石柱、壁画和安德森全部都在光芒中消失，笼罩着一切的黑暗和梦境结束，所有人重新回到现实。

窗外又是明亮如正午时分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