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出头,广州日头最毒。
阳光直直晒在老街路面,地面发烫,空气闷得人发慌,街上行人稀少,连街边小树的叶子都晒得蔫耷拉着。 国庆从老旧出租屋走出来。 他没再拎那只鸟笼子,两手空空。鼻梁上架着一副黑墨镜,镜片漆黑,完全遮住眼底神色。身上穿一身宽松普通短袖长裤,走路速度不快,步子压得很稳,两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看着就跟街边闲逛散心的路人一模一样。 实则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脑袋微微压低,视线一直贴着路边环境扫,全程留心四周动静。 他顺着老街慢慢溜达,足足走了一公里多,最终停在一片街边露天空地。 这块地方压根不算正规棋牌室,就是路人自发凑的野场子。 地面摆着一张老旧长条木桌,桌面磨得发亮,四周随便摆了几条长板凳。 桌子围了七八个年轻外地打工人,个个皮肤黝黑、穿着朴素,手里都攥着几张现金。 所有人身子前倾、脖子伸长、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牌九,连眨眼都舍不得,神情紧绷,看准哪边能赢,立马就把手里的钱狠狠压上去。 桌子正中央,大剌剌坐着兰哥。 他短袖袖口撸得老高,两条小臂的纹身全部露在外头,阳光下纹路狰狞显眼。脖子上粗金链子挂得沉甸甸的,瘫在胸口。 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一只手捏着牌九,坐姿嚣张随意,时不时抬手吆喝两句,脸上挂着闲散得意的笑,显然刚才手气不错。 国庆站在远处的树荫里,身子隐在阴影深处。 他双脚分开站稳,身子微微侧着,不靠近、不探头、不发出半点动静。 墨镜遮挡双眼,没人能看见他的眼神,只有脑袋极细微地转动,静静观察场内所有人。 这一站,就是整整五分钟。 他一动不动,把兰哥的神态、脾气、说话口吻、身边跟着的人、场子的风气,全部看在眼里。 就在这时,街口路面传来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 一辆绿色出租车慢慢靠边、稳稳刹车停下。 车门一开,连续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年轻男人个头一米七出头,身形匀称。头发底色偏浅,被正午大太阳一照,泛出一层淡淡的金黄,看着格外显眼。 上身一件纯白色纯棉t恤,干净利落。下身一条蓝色牛仔裤,裤脚随意堆在鞋面。脚上踩着广东本地人最常穿的两用凉拖,鞋面可扣可放,既能当凉鞋、又能当拖鞋,随性又接地气。 他走路步子稳、气场足,不慌不忙。 身后紧跟着一个同龄年轻男生,最后侧边跟着一个长头发女生,三人并肩朝着牌局走过来。 还没走到桌边,领头男生先抬眼扫了一眼场内,随口出声,语气平淡。 “不用看了,兰必岭肯定又在这儿赌牌混时间。” 旁边的女生眉头死死皱着,嘴角下撇,满脸厌恶,边走边低声吐槽,语气里全是不满。 “我早就跟你说了,这种人根本不能打交道,纯粹无赖一个,你偏不听。” 领头男生抬手轻轻压了压,语气淡然,透着不想争执的样子。 “行了,别吵吵。” “今天不跟他废话,我专门过来,把我的奔驰车拿回来。” 三人加快脚步,直接穿过围观人群,一步跨到木桌正中间。 领头男生抬手,掌心朝下,狠狠拍在桌沿上。 “啪!” 一声清脆巨响,震得桌上的牌九、零钱全部跳了一下。 围着桌子赌牌、押注的打工人瞬间全部僵住。 所有人手里的钱停在半空,眼睛齐刷刷看向兰哥,全场瞬间安静,没人敢出声、没人敢乱动。 领头男生盯着坐着的兰哥,站姿笔直,语气直接干脆,不带半点客气。 “兰必岭,借我的车,今天该还了吧?” 兰哥捏牌九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慢悠悠抬眼,脸上瞬间堆起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刻意装出熟络亲近的样子,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油滑又敷衍。 “兄弟,咱俩关系这么好,我就临时借你的车用两天,你至于这么紧追不放吗?太见外了啊。” 这话刚落,旁边的女生瞬间压不住火气,往前一步,瞪着兰哥,声音陡然拔高,满脸愤怒。 “你也好意思说借两天!” “当初说好借三天!三天拖一个月!现在整整半年了!你就是彻头彻尾的无赖!” 兰哥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 他眼神一狠,抬头狠狠瞪向女生,眉头横竖,语气蛮横粗鲁。 “王珊珊,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关你屁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紧跟在后面的年轻男生也火了,胸口微微起伏,满脸憋屈气愤,开口直接怼。 “我真看透你这个人了!良心彻底没有!” “当初你最落魄、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帮你、托人给你开路?” “现在稍微混起来一点,立马翻脸不认人,忘恩负义!” 领头年轻男人面色始终平静,不见怒气,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强硬。 他定定看着兰哥,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兰必岭,我最后问你一遍,车还不还?” “今天再不还,我直接报警。” “你应该很不想跟警察坐下来聊天吧?” 这话一出,兰哥脸色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蛮横收敛大半,眼底藏着明显的慌张。 他混灰色路子,最怕沾警、最怕惹官方注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拿警察施压,他彻底没了拖延的余地。 可他死要面子,不肯服软,立马换了一副嚣张不屑的嘴脸。 他嗤笑一声,嘴角狠狠撇着,故意抬高音量,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就是一辆破奔驰,有什么好嚣张的?” “实话告诉你,当年就算没有你帮我,我照样能翻身、照样能起来!” 说完,他五指一抓,捞起桌角的车钥匙,手腕一甩。 “哐当!” 金属钥匙狠狠砸在木桌正中央,响声刺耳。 “拿着你的车!赶紧滚!别耽误我打牌!” 领头男生弯腰,指尖轻松捡起钥匙,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他懒得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两人快步走出人群,走到街口。 按开钥匙,路边停着的黑色奔驰车灯一闪。 三人拉开车门、依次上车、点火、起步,黑色奔驰稳稳驶离路口。 树荫下,全程静止观察的国庆,身体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 墨镜遮住他的眼神,没人看得出来他的情绪。 但他视线死死跟着那台奔驰,从争执、拿钥匙、上车、驶离,全程一秒不落。 他清清楚楚看见,这台车是顶配大奔,落地最少两百万。 能随手把这种级别豪车外借半年的年轻人,绝对身家不菲、人脉极硬、路子极深。 国庆嘴唇微微抿紧,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心里看得透彻: 兰哥人品烂、贪财、无赖、翻脸快、爱占便宜、毫无信义。 但能跟这种顶级有钱人搭上关系,说明他手里的境外出仓、洗白资金的灰色渠道,是真真正正、实打实的硬路子。 上午谈崩加价、闹得难看,是兰哥贪得无厌。 可放眼本地,目前能帮他完成换壳、清底、巨款洗白、跨境出逃的,依旧只有兰哥这一条线。 错过这个人,他这辈子都走不了,手里的黑钱永远洗不干净,身上的旧底永远甩不掉,早晚出事栽坑。 国庆站在树荫里,静静看着奔驰越开越远。 几秒之后,他抬手拦下路边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弯腰低头钻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外界声音。 他身子微微前倾,对着司机低声开口,语气沉稳坚定。 “师傅,跟着前面那台黑色奔驰,别跟太近,别被发现,别跟丢。” 出租车司机点点头,挂挡起步,保持着安全距离,远远尾随奔驰,一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