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九年,七月初十,辰时,北京,武英殿。
七月的北京热得像蒸笼。殿外的蝉叫成一片,武英殿里却门窗紧闭,鸦雀无声。朱慈炤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封了火漆的密报,是鸿胪寺右少卿沈子固从伊犁河谷带回来的。他看了两遍,搁下,抬眼。
宣鸿胪寺右少卿。
沈子固进殿的时候,一身深青色官袍被汗湿了大半。他六月底从伊犁动身,快马加鞭,走驿道换了六次马,赶在七月初八进了北京。他跪下行礼,声音却稳:臣鸿胪寺右少卿沈子固,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朱慈炤道,伊犁那边,你亲眼所见,一句一句说。
沈子固站起身,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开口:臣持国书入准噶尔王廷,噶尔丹以大汗之礼相待,设宴三日,歌舞不断。臣宣读国书,问他是否收容漠北残部 —— 根敦、阿巴岱,以及那几千逃骑。
他怎么答?
他说 没有 沈子固道,原话是 —— 我的部众,我自己认得。漠北的逃骑,不在我的帐下。
殿上安静了一瞬。
陛下,臣在伊犁河谷住了二十一天。 沈子固的声音沉下来,臣说三件事。
头一件,是那场宴。噶尔丹设宴三日,歌舞不停,马奶酒一碗接一碗。臣举杯问他: 大汗,漠北残部西逃,往西只有准噶尔一条路。他们来没来大汗帐下,大汗心里应当有数。 他笑着答: 沈大人,我准噶尔汗国,东起阿尔泰,西抵哈萨克,南控天山,北连大漠 —— 草原、荒漠、戈壁,何止万里?几千人马散进去,就是大海捞针。莫说我认不全,便是沈大人亲自来查,三年也查不完。 臣追问: 那漠北的逃骑,真不在大汗帐下? 他答得极快: 我未曾见着。沈大人若是信不过,尽可逐帐去查 —— 只要沈大人查得到。 臣自然查不了。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臣从他身边通译的眼神里看出来 —— 这句话,他练过。
第二件,王廷宴上,坐在噶尔丹右手边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罗刹人。通译唤他 加夫里拉上校 。臣问噶尔丹,这是何人。他说是来做皮货生意的商人。
第三件,河谷两岸,人马比三年前多了几千骑。臣数过 —— 不,数不清。毡帐连片,一直铺到天山脚下。牧民口风紧,臣用重金买通一个喂马的奴隶,他说: 大汗在深山里练兵,新来的骑兵,不发刀,先发饷。
还有第四件。 沈子固的声音低下去,那奴隶还说,去年冬天,罗刹人送来的东西,装了四十辆大车,用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直接送进了王廷后库。是刀枪还是火铳,他不敢看。
沈子固说完,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殿内又安静了。姚启圣先开口,声音不高:陛下,噶尔丹这 没有 ,臣一个字都不信。
漠北残部几千骑,混进准噶尔数万部众,碗水入河,确实分不清。 姚启圣道,他咬死了不认账,就是吃准了咱们没法验。可他忘了 —— 他若要真没藏人,何必在深山里练兵?何必收罗刹人的军火?
他拱手:陛下,噶尔丹称臣,是缓兵之计。这一仗,躲不过。
户部尚书毛汝麟眉头拧成一团,硬着头皮道:首辅大人,漠北那一仗,三百万两银子,前脚刚花完。户部的库底子,如今只够发今年秋饷。若再动西线 ——
朕知道。 朱慈炤打断他,目光却还落在沈子固身上,沈爱卿,你出使之前,朕跟你说过什么?
沈子固躬身:陛下说,此去伊犁,只看准噶尔内部情况。他否认,就让他否认。
朕还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