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的拇指压在那半行墨字上,血水渗过指腹,冷得刺骨。
多少追兵?
看见的……两百上下。沟里还剩七个人,有铳,马倒了大半。
巴图带路,拨六百骑。接人,不追。再遣两哨绕沟查探,防着后手。
亲兵领命奔下土坡。杨春扶住伤骑,将人交给军医,这才接过陈瑚手中的窄绢。
余下的字被血浸透了,末尾印记尚能辨出,是北路守备赵崇德的关防。
那是驻守乌里雅苏台外围塘堡的人。
杨春盯着朱印,眉头渐渐拧紧。从那里到漠南,快马也须沿塘换骑,辗转多日。敌骑既已出现在二十余里外,北面几条道路究竟断了多久?
舆图。
亲兵将图铺在土坡上,四角压住石头。暮风一起,图纸贴着地面哗哗作响。
杨春蹲下身,用刀鞘压住北上大路。
沿途井泉、草场、旧塘铺,皆有朱圈。三年来,大明花了多少银子,才把这些散落荒原的地方串在一处。如今敌军不来撞他的炮阵,却把刀递到了这些朱圈上。
若只劫一两拨粮车,不必追杀送信人。陈瑚道,他们怕咱们先有防备。
杨春抬头:叫色楞格来。
色楞格来得很快,马还没站稳,人已翻身落地。他看过地图,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沿大路西侧划了一道。
有条旧商道,早年贩羊皮、运盐的走。绕些路,能避开前面两处塘站。不过井窄,几万匹牲口一齐挤过去,后头的只能舔泥。
分批走。最近能容大军歇脚的地方呢?
白石井。井北有低洼草甸,背阴处存着秋草。再往北,要寻季节河,眼下有的结冰,有的早干了。
杨春用石子压住白石井。
你领八百骑先去。井口守住,草场圈出。其余各卫依额出哨,昼夜轮换。水深多少,能饮多少马,逐处报回来。
色楞格抬眼看了看天。
北面云层低垂,灰沉沉地压着河湾。
将军,入夜怕有雪。
有雪也去。探明一处,留人引路。不得拿旧年的水,报今年的数。
色楞格抚胸,转身奔向骑队。
天黑前,救援的骑兵回来了。
巴图没追出十里。他带回六个活人、三具尸首,还有一匹被射瞎了眼的驮马。枯柳沟外的敌骑见明军旗号,便向北散去,沟口留了十余具尸体,身上既无军牌,也没有可辨部属的旗帜。
送信的军士右腿折了,被两名骑卒抬进帐内,仍从贴身皮袄中摸出一只油布包。
杨春亲自验了封口。
两道火漆,一道关防,内中是赵崇德发出的密报抄件,另附一份审讯供词。原件走东路,这份绕西南,都是十余日前放出的。
卑职奉命途中向沿路驻军示警。军士嘴唇干裂,过了北边第三处塘铺,便无人给换马了。
杨春将水碗递过去,展开纸页。
密报头一句便是:乌里雅苏台外围诸堡失联,臣部尚据旧堡,聚拢散卒,粮械俱缺。
他手指停了一瞬。
赵崇德未降,也未能撤走。
后面写的,却比守堡更要紧。
据被俘译人口供,喀尔喀诸部头人在库伦驻地外会盟,那片地方就在土拉河谷,后世称乌兰巴托一带。准噶尔来了一名台吉,俄人也有带兵官到场,同行哥萨克护卫四十余人。
杨春并不熟悉那名俄将冗长的姓名,目光很快落到供词下半页。
会盟时,喀尔喀头人争着索要铅药,准噶尔台吉却先问南面明军分几路出塞。俄将借译人口称,重炮不宜追逐骑军,须让明军离开塘站,走到不能运粮之处,再迫其停兵。
案头的灯芯爆了一下。
陈瑚俯身看完,低声道:他们也在算路程。
杨春取出兵部所颁的三路进军图。
西路是陕西兵,分由固原整兵北上,经宁夏镇出塞,以鄂尔多斯向导引路;东路由张家口出边,骁骑营会合科尔沁诸骑,牵制东面的敌军;他这一支则已在漠南集结,居中北进。
三路相隔遥远,不能指望一处遇敌,另两路当日就来相援。
对手只要毁掉一段井泉、赶走一片牧群,便能让其中一路慢上数日。慢下来的军队,既救不了旁人,也未必救得了自己。
供词上说要撤牧,未必真会烧草。陈瑚指着纸上几处字迹,可井旁堆石、搬走汲水器具,都不费工夫。咱们不能等看见烟再动。
杨春收起密报。
抄两份,飞骑报东西两路。原件送京。今夜拔营,先抢白石井。
帐外,第一片雪正落在火盆沿上,顷刻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