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侧身让开院门，二小子领着那个穿旧长衫的人走进来，那人四十出头，瘦长脸，身上那件长衫洗得发灰，袖口磨了边，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旧纸，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灶房、柴房和正房，最后落在姜米身上。

“姜嫂子，这是矿镇上管账的孙先生。”二小子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他自己找上我的，说想见你。”

姜米让孙先生进灶房坐了，倒了碗水放在桌上。孙先生把手里那卷旧纸搁在桌面上，没急着打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姜嫂子，我在矿镇上管了两年账，矿洞里每天出多少料、用多少人、领多少粮食，都是我记的。塌方那天的事我记在账上，矿镇上头目让我重新抄一份，把塌方前那几天的出料数往下压，把工头的名字划掉两个。”

“往下压了多少？”

“压了将近一半，他说塌方之前那几天出料不好，底下人干活磨蹭。我按他说的重新抄了一份交上去，可原本那份账我还留着，没毁。”孙先生把旧纸卷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在一起的发黄纸页，纸面上用细炭笔写得密密麻麻，出料数、人数、时辰，每笔都标着日子，“这是原本那本账里撕下来的几页，压在手里两个月了，没敢往外拿。”

姜米把纸页翻了一遍，出料数跟矿镇上头目后来报的数目对不上，塌方前三天每天的出料量是后来报的两倍还多，底下还标了一行小字：灰白层出料另计，未入总账。

“灰白层出料另计，这是什么意思？”

“塌方之前那几天挖到灰白石头层的时候，矿镇上头目亲自下来交代，灰白层挖出来的东西不走大账，另记一本，记完了交给他本人，不入总账。他让填回去那段就是灰白层挖出来的空腔，填的时候还让我把另记那本账也收回去锁着，钥匙他拿着。”

“另记的那本账你见过内容没有？”

“见过几眼，他不让我细看，但我扫过一眼，上头记的不是料数，是一块一块方石头，记尺寸、记位置，有的还画了简单的图，像是从空腔里往外掏东西。”

姜米把纸页放下，跟孙先生对视了一眼。矿镇上头目从空腔里往外掏东西，掏了另记账，账本锁在自己手里，钥匙不交给别人。他报给石头院子的账上只写了塌方伤了人、出料少了，底下掏出来的东西一个字没提。

“孙先生，你今天来找我，是想把这些账页交出来？”

“交出来。我在矿镇上管账两年，知道的事不少，矿镇上头目这回塌方伤了人，往石头院子送急信的时候让我把账重抄一遍，我就知道他这是要瞒上面。可瞒得了上面瞒不了底下，矿洞里挖矿的人都知道塌方那几天出了多少料，他压下去一半，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孙先生搓了搓手，“我本来想把这些账页往石头院子递，可一想石头院子那边跟矿镇是一伙的，递上去没准又压回来。二小子说姜嫂子这边跟推官衙门有来往，我就找过来了。”

“你把账页交出来，矿镇那头目迟早会查到是你。”

“查到了我就认，他总不能把我杀了。我这两年给他记的账里，不光有塌方的料数，还有他往自己兜里揣的料钱，那些账我也抄了一份，没带在身上，藏在镇上我媳妇娘家屋里。他要真把我怎么着，我媳妇就把那些账递到府城去。”

姜米把账页收好放进柜子里，在灶台前面蹲下来。孙先生手里有矿镇头目瞒报塌方、私掏空腔东西另记账、往自己兜里揣料钱这三件事的证据，这些东西递到推官那边，矿镇那头目就压不住了。可孙先生把账页交出来，矿镇那头目查出来是迟早的事，得赶在他查出来之前把呈文递上去。

“孙先生，你今天先回镇上，账页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该去矿镇上工还去上工，矿镇那头目让你记什么你照记。等这边把呈文递上去推官那边立了案，你再出来作证。”

“那矿镇那头目要是这两天就查出来呢？”

“这两天他不会查。他刚从医馆扑了空回来，赶工补窟窿还来不及，没功夫翻旧账。等他赶工赶得差不多了，才会想起来翻账本对数目，那至少还得四五天。”

孙先生点了点头，把桌上那碗水喝了，站起来走了。二小子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蹲在灶房门槛上说了一句：“娘，孙先生走的时候让我带句话，说矿镇上那头目这两天往北边送了个人去，说是调去边境帮忙，实际上那个人是知道空腔里掏东西的事，调走是怕他嘴不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