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潼关上空龙吟此起彼伏。苍凉而悠远的声音穿透云霄，甚至一度盖过了战场上接连不断的法宝轰鸣。

没有谁下达命令，也没有谁要求他们如此行事。这些来自四海的真龙，只是在用龙族自己的方式，送别那位将毕生修为重新归还天地的同族。

敖广缓缓睁开双眼，听着那一道道此起彼伏的龙吟，他眼中的悲痛非愈发浓重。

只是，当下一道法宝的光芒已然再次袭来时，敖广抬起手，汹涌的龙气骤然爆发。挥手将袭来的法宝击退，随即重新杀向面前的敌人。

他不能停，至少现在还不能，因为下方，还有更多的族人正在拼死厮杀。

龙族的悲鸣，同样引起了妖族的注意。

一名浑身笼罩着赤色妖气的老者，刚刚击退面前的敌人，便听见了远处此起彼伏的龙吟。

他循声望去，待从附近的同伴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这名已经修行了漫长岁月的老妖，不由得陷入沉默。

龙族背负了太多因果，可妖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昔日巫妖量劫，妖庭崩塌，无数大妖陨落，曾经威震洪荒的妖族自此四分五裂。

漫长岁月以来，许多妖族只能隐匿山川，避开各方势力的追捕与争斗，艰难地维系着自己的传承。

他们今日来到临潼关，又何尝不是为了改变这样的命运？

然而，面对生死存亡之际，许多妖族此前所能想到的最后手段，往往只有一种。

自爆妖丹。

纵然自己注定形神俱灭，也要尽可能拖着敌人一同赴死。

这种选择自然无可厚非。战场厮杀，本就是你死我活。

可那条真龙，却向他们展示了另外一种可能。

她没有将死亡化作最后的杀戮，而是将自己的一切，重新归还给了这片天地。

老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握紧手中的兵刃，转身杀向敌人。

而类似的触动，也开始在其他妖族修士之间悄然蔓延。

不久之后，距离此处数百里外的另一片战场，一名妖族修士遭到数件散修联手围攻。此妖本是一头修炼有成的黑熊，肉身极为强横，寻常法宝根本难以伤其分毫。

然而，经过此前接连不断的厮杀，他体内妖力早已所剩无几。

此刻又被数名散修围攻，终于渐渐抵挡不住。伴随着一道凌厉的剑光，他胸前的护体妖气轰然破碎，紧接着，又有一件法宝狠狠轰在他的后背。

黑熊妖修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向前扑去。

还未等他重新站稳，一道金光已经紧随而至，径直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黑熊妖修低头望了一眼胸口的伤势，随即猛然咧开嘴，露出两排染血的獠牙。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死吧！

随着这个念头升起，他体内那颗早已黯淡无光的妖丹，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原本残存不多的妖力，被他强行逆转，向妖丹之中疯狂汇聚。

几名散修见状，顿时脸色大变。修行至今，他们自然看得出来，眼前这头黑熊已经准备自爆妖丹，与自己同归于尽。几人连忙催动法宝，试图将其彻底斩杀。

可就在妖丹即将彻底逆转之际，黑熊妖修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不久之前听闻的那个消息。

一条真龙，在临死之前，将自己的肉身与毕生修为，尽数归还给了天地。

想到这里，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并不是突然怜悯眼前的敌人。事实上，若是还有一线生机，他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挥动手中的兵刃，将这些敌人尽数斩杀。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机会了。纵然自爆妖丹，也未必真能将这几名散修全部拖下水。

反倒是自己修行千百年积累的一切，都将在那场爆炸之中彻底毁去。

既然都是死……

黑熊妖修忽然笑了，他不再继续逆转妖丹。濒临爆裂的妖丹，竟然在他最后一点意识的操纵下，缓缓停止了震颤。

紧接着，他主动放开了对体内妖力的束缚。一道道精纯的妖力，开始从他残破的肉身之中逸散而出，他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直到此时，那几名散修才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

没有狂暴的妖力向四周倾泻。

眼前这头原本准备自爆的黑熊，竟然主动散去了自己的妖丹与肉身本源。

那些修炼千百年积累的精气，化作点点灵光，缓缓融入天地。

甚至连他的尸骸，都未曾真正留下。

几名散修怔了一瞬，其中一人反应过来，立即催动法宝，试图阻止对方完成最后的动作。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随着最后一缕妖气消散，那头黑熊的肉身终于彻底化为虚无。而他的真灵，也随之脱离肉身，消失在冥冥之中。

战场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甚至连那几名围攻他的散修，都未必真正弄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可在附近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妖族修士看来，事情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先前那条真龙的选择，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妖族身上，而且，这一次并非偶然。

随着大战继续，越来越多的修士开始听闻类似的事情。

有人濒临死亡时，依旧选择与敌人同归于尽。

也有人想起了那条陨落的真龙，最终放弃自爆，将自己残存的精气归还天地。

最初，这样的情形主要发生在龙族与妖族之间。

可渐渐地，一些截教弟子也受到了触动。截教门下本就有不少妖族出身的修士。他们中的许多人，对于龙族与妖族如今的处境，并不陌生。

更何况，今日愿意来到临潼关，与玉昆山并肩作战的截教弟子，又有几个不是抱着报答师门的念头？

他们同样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截教走向覆灭，不愿庇护自己无数岁月的师门走向衰败。既然如此，当死亡真正降临，自己是否也能作出另外一种选择？

没有人专门组织，也没有人站出来向众人宣扬什么道理，只是随着战斗持续，战场上逐渐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景象。

有重伤垂死的妖族主动散去妖丹，将残存的修为归还天地。

有龙族在确认自己再无生还可能之后，将残存的龙族本源融入地脉。

甚至还有一名截教弟子，在耗尽最后一点法力，替身旁的同门挡下一道致命神通之后，主动散去了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肉身。

这些选择各不相同，有的修士仍然保住了真灵，有的却连最后一点意识都没能维持，便彻底陨落。还有更多人，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决定，就已经死在了敌人的法宝之下。

但至少，从这一刻开始，战场上的一些修士，在面对注定无法逃避的死亡时，终于开始尝试另外一种选择。

他们不再将自爆视为最后的必然。而是将自己的肉身与修行所得，重新归还给了孕育他们的这片洪荒天地。随着大战持续，偶尔便有点点灵光，从某处濒临崩溃的战团中缓缓升起。

有的随风消散，有的没入山川，还有的化作一场细微的灵雨，飘向脚下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这些灵光并未立即改变任何战局。它们无法帮助身旁的同门恢复法力，也无法阻止敌人继续发起攻击。对于已经陷入疯狂厮杀的双方而言，这样的变化，甚至远不如一道威力惊人的神通来得引人注目。

但总有人看见。

也总有人记住。

又一次钟鸣过后，玉昆山挥手催动混沌钟，将迎面袭来的混沌剑气尽数挡下。

趁着广成子重新蓄势的间隙，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远处。恰好看见一名重伤的妖族修士，在生命即将走向尽头之际，将残存的妖力散入了天地。

玉昆山微微一怔，想起了那一阵阵悲怆的龙吟，看到那战场上不断亮起的点点灵光。

天地受到滋养，明明是一片战场，却在鲜血之上，开出了一朵朵灵洁的花。

他们明明已经付出了生命，却仍然愿意在死亡之前，为族群、为这片天地留下些什么。

哪怕他们所能改变的东西，或许微不足道。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有人能够记住。

玉昆山望着那逐渐消散的灵光，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他突然发现，自己此前似乎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此刻有了答案。

即便是在生命最后一刻，仍然拥有决定自己如何死去的意志。

想到这里，玉昆山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然而，还未等他继续思索，前方的广成子已经再次挥动盘古幡。一道凌厉至极的混沌剑气骤然斩来。玉昆山立即收敛心神，催动混沌钟迎了上去。眼下终究不是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临潼关的战争，远远没有结束。

随着大战持续，西岐修士一方的处境，已经变得越来越艰难。尤其是那些临时招募而来的散修，先前凭借圣人法宝的威势，他们尚且能够与截教、龙族及妖族相互抗衡。

可如今，盘古幡被混沌钟牵制，其他几件圣人法宝也无法突破诛仙四剑的封锁，双方真正的实力差距，开始在漫长的消耗战中逐渐显现。

截教毕竟万仙来朝。即使经历了此前接连不断的大战，门下弟子的数量依旧极为可观。

更何况，此次还有龙族与妖族助阵。三方不断扩大攻势，原本尚且能够维持的战场平衡，终于开始逐渐崩溃。

一名散修刚刚催动法宝，击退眼前的截教弟子，便突然发现，身旁原本负责掩护自己的几名同伴，不知何时竟然已经陨落了大半。

他心中一惊，连忙向四周望去。可这一看，却令他更加胆寒。

周围数百里内，到处都是正在厮杀的修士。原本占据上风的西岐一方，如今不仅无法继续推进，甚至开始接连后撤。

一些地方，截教弟子已经重新集结，正不断向他们的阵线发起冲击。还有一些区域，龙族与妖族更是联手杀入敌阵，将原本聚集在一起的散修彻底冲散。

那散修咬了咬牙，他此行本是为了阐教许诺的丹药与法门而来。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真有可能死在这场战争之中。

毕竟，在他看来，阐教背后有元始天尊，西方更是有两位圣人坐镇。

如此阵容，难道还能输给一个玉昆山不成？

可如今……

望着远处接连不断亮起的法宝光芒，以及一道道冲天而起的真灵，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把这场量劫想得太过简单了。

一番犹豫之后，他终究还是悄悄收起了法宝，试图趁着周围众人厮杀正酣，寻机脱离战场。

然而，他才刚刚退出数十里，便被一道剑光迎面拦住。

“哪里走！”

一名截教弟子早已盯上了他。

散修脸色骤变，连忙重新祭起法宝。

转眼之间，双方再次厮杀起来。

而类似的事情，正在整片战场上不断发生。

随着伤亡扩大，越来越多的散修开始萌生退意。

可真正能够脱身之人，却远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多。

他们毕竟已经参与了此次量劫，其中一些人更是在此前的厮杀中，与截教、龙族及妖族结下了难以化解的仇怨。

如今想走，对手又岂会轻易答应？

于是，原本尚且能够维持的散修阵线，开始不断出现缺口。一部分人试图后撤，另一部分人却仍在拼死抵抗。原本便缺乏默契的众人，彼此之间愈发难以配合。

多宝道人很快察觉到了异常。他并未急于追杀那些四散逃窜的散修，而是立即传令附近的截教高手，集中力量，先行撕开几处已经出现破绽的敌方阵线。

随着截教众仙重新调整攻势，原本局部的混乱，逐渐开始向更广阔的战场蔓延。

阐教与西方的核心高手，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他们此刻同样被各自的对手死死牵制。

纵然想要抽身支援，也绝非易事。

高空之中，广成子又一次挥动盘古幡。混沌剑气撕裂长空，径直斩向玉昆山。然而，随着一声钟鸣响起，那道足以令寻常大罗金仙闻之色变的混沌剑气，再次被混沌钟挡了下来。

广成子脸色愈发难看，即便手持盘古幡，在真正与这件混沌钟这件先天至宝正面交锋之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棘手。

盘古幡固然杀伐无双，然而混沌钟攻防兼备，更有镇压时空之能。玉昆山如今全力催动此宝，虽然未必能够轻易击败他，却足以让他难以脱身。

若是继续这样纠缠下去……广成子下意识地向下方望了一眼。

此时，一名阐教三代弟子，正被数名截教仙人联手围攻。那弟子原本尚能支撑，可接连几次交锋之后，护身法宝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紧接着，一道剑光迎面斩来。惨叫声中，那名弟子的肉身当场崩碎。唯有一点真灵冲天而起，径直投入封神榜。

广成子瞳孔骤然一缩，他认得那名弟子。虽说并非自己的亲传门下，却也算得上玉虚一脉的后起之秀。

如今，竟然就这样陨落了。

而这，已经不是他今日看见的第一名战死的阐教弟子。

放眼望去，阐教与西方此前招募而来的散修正在不断减员，外围门人更是伤亡惨重。

甚至连一些阐教三代弟子，也开始接连陨落。

广成子脸色铁青，他原本以为，凭借盘古幡与几位圣人借出的法宝，此次攻破临潼关，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如今，别说是攻破临潼关，若是继续消耗下去，阐教与西方只怕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想到这里，广成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烦躁。偏偏就在此时，玉昆山又一次催动混沌钟。钟声响起，一道无形的时空之力骤然蔓延开来，将广成子周围的虚空尽数笼罩。

广成子不敢怠慢，连忙挥动盘古幡，接连斩出数道混沌剑气，这才勉强撕开了混沌钟形成的封锁。

待他重新稳住身形，一道熟悉的神念，却突然传入了他的识海。

“师弟。”

广成子微微一怔。

“南极师兄？”

他循着神念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南极仙翁头顶天地玄黄玲珑宝塔，正与数名截教高手相互牵制。玄黄之气垂落而下，将袭来的剑光与法宝尽数隔绝在外。凭借这件功德至宝的庇护，南极仙翁此刻倒是没有多少性命之忧。然而，他的脸色却同样十分难看。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