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接上的红纱灯一串串歇了。长街走到头,萧澈拱手道:“今夜尽兴。二位的船泊在哪儿?”
“前头水湾。”元湛说。
“巧了,”萧澈说,“我们的船也在那儿。”
两船进了同一个水湾,一东一西泊下,隔着十几丈的水,船头的灯遥遥地亮着,互相照得见。
“明日还进城么?”萧澈立在船头问。
“不了。”元湛说,“货齐了,回南边。”
“那便,后会无期。”萧澈笑了笑,“苏兄,嫂夫人,保重。”
舱里的炭烧得正好,那半坛桂花酿温在小炉上,饮尽了。
夜市的残声隔着水飘过来,收摊的响动,远远的犬吠,更夫的梆子敲过三下。
蓁蓁坐在灯下,把泥猫摆在案上,掰它的爪子,数了两遍。
“喜欢?”元湛在她身边坐下。
“嗯。”她说,“乳花见了它,大概要恼,家里怎么又来一个不会叫的!”
元湛笑了,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却发现她的手是冰的。
“手这么凉还逛!”他眉眼间尽是不满。
蓁蓁嘟囔道:“没逛够嘛!”
“往后再带你来。”他说,“一回一回地带。”
她抬眼看他,不经意间撞上他的眉眼。舱里落针可闻,水在船底下轻轻地拍着。
一年多了。她穿书那日也是夜里,又冷又饿,那一条条弹幕教她去讨活命的东西,她当自己是来讨饭的。
后来有了乳花、有了宁儿,有了木樨苑,有了这个人,一笔一笔记着她的口味、她苑里的炭; 木樨暖汤承幸之后,她心口压了一年的那团东西,今夜在船上一层一层地散了。
魅魔活了两千年,账本上只分两种人,食物和道侣。食物她不缺,道侣她没见过。
眼前这个人妻妾成群,搁在从前,是下下之选里的下下之选……
他吻下来的时候,酒气混着桂香,她没有躲; 二人衣衫散落在地上,情到浓时他忽然停了,凑在她耳边,低声道:“窗户没关。”
她一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舱窗果然支着一道缝;窗外,对面船头的灯正亮着。
“萧澈在他的船上,远远地看着你,不知羞……”
蓁蓁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又猛地反应过来,抬头瞪他:“你骗我!”
“嗯,骗你。”他把舱窗合上,回身把她抱紧,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这才知道躲?方才在街上,他同你说话,你怎么不知道躲。”
“他是同我说话么,他是同……”
“是不是,”元湛说,“孤比你清楚。”
炭火塌了一声,又稳稳地烧。
暖阁的锦帐放下来,灯移远了。窗外水声,风声,更声,一层一层退远。
她两千岁的本能永远快过心思,可这一回,心思没有落在后头,它同本能一道,迎了上去。
有疼、有暖。疼过去,就只剩下暖。
暖的东西漫过来,一浪接一浪。她不数了,连数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