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七夕过后,裴家女儿都回到正轨,各自忙碌起来,惟独裴玉旋魂不守舍,每日都有些恍恍惚惚,不知道在想什么,叫身边的赤缨颇为着急。
小娘子几时有过这样的神情?连平日里读书习字都没了兴致,只怕迟早叫大娘子看出来,到时候岂能有她们这些丫鬟的好果子吃?
赤缨思来想去,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不如将那日看到的情形告诉大娘子,料想母女连心,有大娘子为小娘子操心摆平,必然能够让小娘子不再烦忧。
林大娘子听完赤缨所说,方才开口问道:“你当时可有听清他们两个说了什么?”
这些时候她对女儿的心境变化有所察觉,只是想着裴玉旋近日难得静下心来,便也没有多问,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裴玉韶。
赤缨未曾想到林大娘子一开口竟然是询问裴玉韶和徐治的事情,不由微微一愣,随后又很快在柳妈妈严厉的目光下慌张开口:“没有……小娘子和奴婢当时在三楼,先是瞧见徐三郎从楼上歌伎那里下来,而后又看见三娘上楼,本以为是偶然,没成想他们两个竟然碰了面,不仅站在灯下说话,还……还牵了手……小娘子好心,没有上前戳破他们,只是回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时不时坐在窗边长吁短叹,还偷偷掉眼泪。”
林大娘子闻言不由冷笑一声,柳妈妈则是愤愤不平地开口:“有个舞伎出身的娘,怪不得这样会勾引郎君!”
柳妈妈虽不是裴玉旋的乳母,但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然十分心疼,又想起上次被裴玉韶装傻充愣刁难一番,自然是更加厌恶裴玉韶。
林大娘子端起茶盏尝了一口,方才道:“他要是没有这个心思,谁能勾引走?”
虽说先前徐治混进来的时候,林大娘子便已经有了几分揣测,想要借着自己的女儿将这两人从中隔断,
柳妈妈见她竟然还能如此冷静,不由讷讷:“大娘子……大娘子在那土丫头手上吃了亏,总不能坐视不管……”
茶盏被林大娘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屋内顿时一片寂静,不论是柳妈妈还是赤缨,都紧紧抿着唇,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大娘子面无表情,起身走向屋外,柳妈妈跟着她多年,自然是看了出来,这位一向关爱女儿的大娘子是要去教训女儿,她连忙拉起赤缨,匆匆忙忙跟上林大娘子的脚步。
这几日裴玉旋虽然不至于到食不下咽的地步,但也始终闷闷不乐,连平日里抄录自己所作的诗文联句的心情都已经消失不见,坐在书桌前也始终神思不属。
她原本正坐在桌边出神,忽然听到门外的小丫鬟向大娘子问安,连忙将桌上铺着的纸收起来,免得被母亲看到。
林大娘子进来时正巧看到女儿手忙脚乱的模样,不由长出了一口气,语气之中不乏无奈之意。
裴玉旋不知道母亲是否猜到了什么,只能起身站在书桌边,垂着手低声道:“娘……”
她本已经努力强撑自己的脸面,可察觉到母亲关切的目光,裴玉旋说话时还是不免透露出些许的委屈,甚至还有一丝哽咽。
林大娘子听出女儿声音中努力压抑的哽咽,抬手示意其他人出去。待到关门声响起,林大娘子方才开口道:“我当你最近是沉下性子来了,好好准备去参加赵夫人的宴席。没想到你竟然这般没有出息,躲在这里暗自神伤。”
裴玉旋听母亲的话,便明白过来,母亲已经知道她究竟为何而难受。
可母亲分明知道原因,竟然还如此奚落她……
裴玉旋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床边,又不敢当着母亲的面趴在床上痛哭一场,也就只能一手拽着床幔,低着头无声哭泣。
林大娘子却好似全然没有看到女儿的神情一般,只是从她书桌上放着的纸张中抽出来裴玉旋慌乱之中塞进去的纸张,“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哼,我还当你有所筹谋,看来真是高看你了,你怎么和你爹爹一样没有出息。”
裴玉旋一向以父母为骄傲,如今听到母亲嘲讽父亲,终于忍不住道:“娘,你说什么呢!爹爹什么时候没有出息了?若是爹爹真的没有出息,官家怎么会重用他?”
林大娘子见她终于开口,冷笑一声:“我还当你要变成锯了嘴儿的葫芦,原来你会说话啊!”
“娘!”
林大娘子将女儿抄录的词拍在桌上,这才走到裴玉旋身边,道:“怎么,亲眼瞧见徐家那小子和周金梅在一起,你便觉得技不如人,要退下阵来?”
裴玉旋却是别过头,低声嘟囔:“我没有……”
“那你在这里露出这副窝囊模样是什么意思?”
裴玉旋被母亲少见的尖酸刻薄戳得心窝冒血,许久才开口道:“我……我是想不通,娘从小就教导我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请了那么多塾师教导,我也学有所成,就是徐淩也不曾看轻过我,可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她原本还强装冷静,但说着说着便不由涌出一阵委屈,一面揉着床幔,一面哽咽着开口:“她什么都不会,就算是种地,也没见她种出过什么花儿来,凭什么就能入了那人的眼,难不成就因为她呆吗!”
那晚虽然隔着远,可她亲眼瞧见徐三郎将裴玉韶的手牵得紧紧的,好像得了什么老天赏赐一般。
分明是个粗俗得不能再粗俗的人,却被裴玉旋眼中的好儿郎视若珍宝,叫裴玉旋怎么服气?